第42章 瑶光定仪·椒房叙暖(1/2)

广陵城头,“吴”字赤旗在暮春微醺的风中猎猎招展,如同这片饱经血火洗礼的土地上,终于舒展开的一面崭新旗帜。半月前,吴王徐天在紫宸殿定鼎授印,以铁腕与权谋搭起了新朝的骨架。而今日,这座初具气象的宫城,终于迎来了它的女主人。

通往瑶光殿的宫道早已洒扫一新,青石路面水痕未干,映着两旁新移栽的垂柳嫩芽。身着崭新宫装的侍女和内侍垂手肃立在道旁,屏息凝神。

当那辆饰以翟羽、由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厌翟车驾,在精锐铁签营骑兵的严密扈从下,缓缓驶入宫门,沿着笔直的宫道行来时,所有宫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与好奇,悄悄投向那垂落着杏黄色流苏的车帘。

车驾在瑶光殿前宽阔的丹陛广场稳稳停下。殿门早已洞开,殿前高阶之上,以李肆为首的内侍监大小宦官、瑶光殿女官首领等数十人,早已垂手恭候。

一只素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帘。

吴王妃朱清珞,在贴身侍女阿萝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踏出车驾。

她并未盛装华服,只着一身庄重的深青色翟衣,衣上以金线绣着象征王后身份的翟鸟纹样,发髻高挽,簪着几支简洁却贵重的点翠凤簪。

她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艳,却自有一种源自血脉与磨砺的雍容大气。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淡淡倦色,但那双沉静的眸子,如同历经风浪的深潭,清澈而内蕴光华,扫视过眼前的宫殿与跪迎的宫人,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仪。

“恭迎王妃娘娘驾临瑶光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李肆率先跪倒,以那独特的、带着一丝尖利却又清晰无比的嗓音高唱。身后所有宦官宫女齐刷刷匍匐在地,山呼之声整齐划一。

“都起来吧。”朱清珞的声音清越温和,如同珠玉落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她微微抬手示意。

“谢娘娘!”众人起身,垂手肃立。

朱清珞的目光落在躬身侍立的李肆身上,声音依旧平和:“李总管辛苦了。大王新定基业,宫禁初立,诸事繁杂,内廷之事,还需李总管多多费心。”

李肆心头微凛,这位王妃甫一见面,言语间既肯定了他在内廷的地位,又隐含提醒与期望,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深深躬身,姿态恭谨无比:“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娘娘一路劳顿,请先入殿歇息。瑶光殿一应陈设已遵大王谕旨安置妥当,娘娘若有不合意之处,奴婢即刻命人更换。”

朱清珞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阿萝的搀扶和宫人的簇拥下,仪态端凝地踏上丹陛,步入这座将属于她的宫殿——瑶光殿。

殿内陈设并未追求极致的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与底蕴。

巨大的云母屏风分隔内外,其上绘着祥云瑞鹤。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铺着厚厚的锦垫。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前朝遗珍和各地进献的奇巧之物。

熏笼中燃着清雅的苏合香,驱散了新殿宇的木漆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窗明几净,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入,照亮殿内每一个角落,显得格外敞亮通透。

朱清珞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脸上并无过多表情,只在看到那扇巨大的、描绘着春耕秋收、蚕桑织锦图样的屏风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是她离开寿州前特意交代张谏属官准备的。

“娘娘,可还合意?”李肆小心翼翼地问道。

“甚好。”朱清珞收回目光,在正殿主位的紫檀木嵌螺钿凤椅上坐下,姿态端庄,“李总管有心了。大王授印大典已毕,朝政初定,想必繁忙。本宫初来,不宜过多搅扰。内廷诸事,自有章程,本宫亦非苛刻之人,尔等只需循规蹈矩,各司其职即可。”

“谨遵娘娘懿旨!”殿内所有宫人再次跪倒应诺。

“都下去吧。阿萝留下即可。”朱清珞挥了挥手。

“诺。”李肆等人躬身退下,偌大的瑶光正殿只剩下朱清珞和阿萝主仆二人。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朱清珞端坐的身姿并未放松,只是轻轻吁了一口气,那雍容沉静的面容上,终于显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和对新环境的审视。

“娘娘,喝口参茶润润喉吧。”阿萝奉上温热的茶盏,眼中满是关切,“您这一路,太辛苦了。”

朱清珞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温热的瓷壁,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她抬眼望向窗外广陵宫城层叠的殿宇飞檐,目光悠远:“辛苦?比起大王在前线浴血搏杀,比起张相在后方宵衣旰食,这点路程算得什么?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这广陵宫城,比寿州大了何止十倍,人心…也必然复杂十倍。”

阿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大王在,有娘娘在,再复杂也不怕!”

朱清珞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农桑屏风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栩栩如生的蚕茧图案。

寿州春蚕应该快要结茧了,那些新招募的江浙蚕娘,不知是否得用?流民安置点的粥棚,粮食可还够?张谏留下的那些精干属官,能否将她的嘱托一一落实?思绪如同潮水,瞬间涌回那个她倾注了心血、刚刚恢复一丝生机的寿州后方。

半月时光,在广陵宫城初定的忙碌与朱清珞不动声色的适应中悄然流逝。瑶光殿在她的打理下,渐渐褪去了新殿的生硬,添上了属于女主人的温煦与秩序。

她并未急于插手宫务,只是每日听李肆简略禀报内廷诸事,更多的时间,用于熟悉这座巨大宫城的格局,翻阅张谏送来的、关于淮南各地民情赋税的摘要文书,或是在殿后的小花园里侍弄几株从寿州带来的花草。

这日午后,徐天处理完紧急军报,难得有片刻闲暇。他并未乘舆,只带着两名贴身侍卫,信步穿过重重宫苑,走向瑶光殿方向。春日煦暖,宫墙内杨柳新绿,桃花初绽,难得的宁谧。然而这份宁谧很快被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打破。

琴声来自瑶光殿方向,曲调并不复杂,却透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平和力量,如同潺潺溪流,洗去征尘与戾气。

徐天脚步微顿,示意侍卫留在远处,独自循着琴声走去。转过回廊,便见瑶光殿后园临水的敞轩中,朱清珞正端坐抚琴。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发髻松松挽着,仅簪一支碧玉簪。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静谧的轮廓。纤指拨动琴弦,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周遭的宫阙风云、铁血杀伐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新土,注入一缕安宁的生机。

徐天没有惊动她,只是静静倚在廊柱旁,看着这一幕。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此刻竟也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寿州伤兵营外她沉默的探视,想起了破庙里她分派粥食时温言细语却不容置疑的坚定,想起了光州盐场初立时她熬夜核对账目、筹划流民以工代赈的疲惫身影…更想起了自己在前线搏命厮杀时,后方源源不断送来的、由她亲自过问督办的粮秣军资和那份沉甸甸的安定感。

这个女人,在他浴血搏杀于寿州城头、光州盐仓、石羊峪口、广陵血巷时,默默地、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与张谏一起,稳住了动荡的后方,抚慰着惊惶的子民。

她不是依附于他的藤蔓,而是能与他并肩支撑起一片天空的乔木。她的端庄大气,她的沉静智慧,她的坚韧不拔…这一切,都远非“王妃”这个名位所能涵盖。

“得妻如此,实乃徐天之幸。”一句无声的喟叹,在徐天心中缓缓流淌。乱世之中,能拥有这样一个既能母仪天下、又能安定后方的伴侣,是比攻下十座城池更难得的福气。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朱清珞似有所觉,抬眸望来,正对上徐天深邃的目光。她微微一怔,旋即唇角绽开一抹温婉的笑意,起身敛衽:“大王何时来的?妾身失礼了。”

“无妨。”徐天迈步走入敞轩,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执起她方才抚琴的手。那手指纤长,指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薄茧,是常年操持留下的痕迹。“琴声甚好,听着,心就静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朱清珞任由他握着手,脸颊微红:“胡乱拨弄,聊以排遣罢了。大王今日怎有闲暇?”

“军情暂缓,偷得浮生半日闲。”徐天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心中一动,“你既已安顿下来,内苑也该有个章程。那几位,也该来拜见主母了。”

朱清珞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花见羞、王氏和宋福金。她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大王安排便是。”

翌日午后,瑶光殿正殿。

殿内焚着清雅的沉水香,朱清珞端坐于主位凤椅之上。她今日换上了更为正式的深青色翟衣,发髻高挽,簪着九树花钗与步摇,妆容端庄得体,眉宇间那份温和依旧,却多了几分属于王后的无形威压。

李肆侍立在殿门内侧,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

“宣,美人花氏、才人王氏、才人宋氏,觐见王妃娘娘——”殿外内侍高声唱名。

珠帘轻响,三道身影在宫女的引领下,垂首敛目,步履恭谨地踏入殿中。

当先一人,正是花见羞。她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宫装,衬得肌肤愈发欺霜赛雪。绝世姿容在步入殿中的刹那,仿佛令殿内光线都为之一亮。空灵绝俗的气质中,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艳,行走间,那若有似无的奇异体香悄然弥漫开来。

她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风华。她行至殿中,盈盈下拜,声音如同出谷黄莺,婉转动听:“妾身美人花氏,叩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按照品阶,获封美人(正四品),是三人中位份最高者。

紧随其后的王氏,穿着水绿色的素雅宫装,依旧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怯弱模样。精致的小脸低垂着,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微微瑟缩,双手紧张地绞着衣带。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花见羞身后,如同受惊的小鹿,行至殿中,几乎是匍匐着跪下,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妾…妾身才人王氏,叩…叩见王妃娘娘…” 她被封为才人(正五品)。

最后是宋福金。她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支素银簪固定。她的容貌温婉清丽,气质沉静,虽身处此境,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步履平稳,目光低垂,神情平静,只在抬首看向凤椅上那位雍容沉静的王妃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行至殿中,同样深深下拜,声音清晰平稳,不卑不亢:“妾身才人宋氏,叩见王妃娘娘。” 她也被封为才人(正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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