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凤鸾栖巢(2/2)
四方来贺的车马几乎堵塞了城门。汴梁使者捧着厚厚礼单,满脸堆笑,言辞谄媚至极,赵岩的心腹更是私下暗示盐引份额还可再议;光州、申州、庐州三地依附的豪强、降官,战战兢兢献上奇珍异宝;甚至远在荆南的高季兴,也遣子携重礼前来,窥探虚实,言语间多有结好之意;唯有吴国方向,一片死寂,但暗地里,谁都知道金陵城中必是惊怒交加,如坐针毡。
“鸾仪殿”内,红烛高烧,金碧辉煌。繁琐而盛大的皇家婚仪在礼官尖细的唱喏声中一步步进行。徐天身着繁复的紫袍玉带,头戴七梁进贤冠,朱清珞凤冠霞帔,盖着流苏垂珠的销金红盖头。两人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共饮合卺酒。
徐天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沉稳得体的笑容,应对着各方贺客的恭维与试探。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身边那抹端庄却僵硬的红影,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那日暖阁中,她倔强抬起的、燃烧着智慧与勇气的清澈眼眸。那眼神,与此刻盖头下的沉默顺从,判若两人。
喧嚣的喜宴持续到深夜。徐天被杜仲、石头等心腹将领轮番敬酒,纵使他海量,也难免染上几分酒意。待到终于摆脱最后一批贺客,踏入精心布置的洞房时,已是月上中天。
洞房内红烛摇曳,暖香浮动。朱清珞早已在宫娥服侍下卸去沉重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柔软的绯色中衣,静静地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婚床边。烛光映着她洗尽铅华的侧脸,肌肤如玉,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带着一种惊魂甫定后的疲惫与温顺。
徐天挥手屏退侍立的宫娥。沉重的雕花木门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喧嚣。洞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脚步沉稳地走到床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将朱清珞完全笼罩。
压迫感无声袭来。朱清珞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带着审视与酒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那日暖阁中一般。他会做什么?像那日一样立威吗?还是…
徐天并未立刻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已成为他妻子的少女。酒精并未麻痹他的神经,反而让某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更加清晰。连日的喧嚣、各方势力的勾心斗角、以及这桩婚事本身带来的算计与枷锁,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暴戾。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握惯了刀柄的手指,有些粗鲁地捏住了朱清珞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烛光下,她的脸依旧苍白,眼中带着惊惶,如同受惊的小鹿,却倔强地没有闪避,只是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怕我?”徐天开口,声音因酒意而略显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朱清珞被迫仰视着他深潭般的眸子,那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疲惫,甚至…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迷茫?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的颤抖,声音细弱却清晰:“…怕。但…也知惧而无用。”
这出乎意料的坦诚让徐天微微一怔,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些。
朱清珞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清珞知驸马…非池中之物。深宫…是牢笼,汴梁…是棋局。嫁入淮南,非我所愿,亦非驸马所求。然…既已至此,清珞唯愿…求一隅安身,不添乱,不累赘。若驸马…能许我于此乱世,存一份…不染血的清净…清珞…愿恪守本分,相夫…”她顿了顿,终究没能说出那两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安顿内宅。”
不求荣宠,不求权势,只求一片不染血的清净之地?在这刀光剑影的淮南?徐天心中那根紧绷的、暴戾的弦,仿佛被这柔弱却异常清晰的诉求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清澈眼底那份近乎卑微的恳求与对“清净”的渴望,一种奇异的、混杂着荒谬与一丝…怜惜的情绪悄然滋生。这深宫养出的金丝雀,所求竟如此简单?
他松开了手。朱清珞如蒙大赦,轻轻呼出一口气,下巴上还残留着被捏过的微痛感。
徐天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婚床宽大柔软,两人之间却隔着无形的距离。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一个能听懂的人倾诉,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微醺与一丝罕见的疲惫:
“清净?呵…这寿州城下,埋着王茂章的疽疮,埋着蔡遵的肥油,埋着鹊尾山、定南堡、申州、濡须口…数不清的尸骨!这巢湖之水,泡着刘信的水师焦骸!这行辕之外,汴梁的算计,杨吴的仇恨,荆南的窥探…哪一寸土地,哪一滴水,能称得上清净?”
他猛地灌了一口桌上早已凉透的合卺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你想安顿内宅?可知这内宅之外,我每日所思所想,是如何让军工坊的炉火更旺,让弩箭射得更远,让‘雷火舰’早日劈开长江!是如何让寿州的堡寨更坚,庐州的炮台更利,让光州的盐铁变成砍向敌人的刀!是如何…在这吃人的乱世,杀出一条血路,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无人再能拿捏我的生死,决定我的婚姻!”
他从未对人说过这些,即便是张谏、杜仲。此刻,在这洞房花烛的诡异氛围里,在酒精的催化下,对着这个被强塞给他、却意外地展现出不凡心性的少女,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属于穿越者的孤寂、属于枭雄的野望、属于在刀尖上行走的紧绷与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朱清珞震惊地听着。她从未想过,这个冷酷如铁的男人心中,竟也压着如此沉重、如此…孤绝的东西!他的野心,他的杀伐,竟是为了挣脱那无处不在的掌控?是为了…活下去?她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如同孤狼般冷硬却又透着无尽疲惫的侧脸轮廓,心中那层厚厚的恐惧,竟奇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理解?甚至…一丝心疼?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徐天以为她已被吓傻。然后,她轻轻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小心翼翼地覆在了徐天紧握成拳、搁在膝上的大手上。
徐天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他倏然转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朱清珞!
朱清珞被他看得一颤,却没有收回手,只是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了惊惶,只剩下一种温润的、如同月光般的柔和与…抚慰。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股暖流,悄然注入徐天冰封的心湖:
“驸马…所求,清珞不懂兵戈,亦难解其中艰险。然…清珞生于深宫,长于倾轧,亦知‘高处不胜寒’之理。驸马欲登高,欲握权柄以自保…清珞…能懂。”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清珞所求‘清净’,非是隔绝世事,不问烽烟。而是…在这血火交织之地,为驸马守一方…可卸甲、可喘息、可暂忘刀兵之地。清珞不懂军务,然…或可理清内宅琐事,使驸马无后顾之忧;或可…在驸马心绪不宁之时,煮一盏清茶,听…听驸马说说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她的话语,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徐天心中最坚硬也最疲惫的角落。卸甲?喘息?暂忘刀兵?这是何等奢侈的妄想!可偏偏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真诚与温柔。那覆在他手背上的微凉指尖,此刻竟传来奇异的暖意。
徐天死死盯着她,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剧烈情绪——震惊、怀疑、荒谬、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这乱世,这杀戮场,竟真有人…愿给他一方“清净”?愿听他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许久,许久。洞房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烛火的轻响。徐天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探究的平静。他反手,握住了朱清珞覆在他手背上的微凉小手。那手很小,很软,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紧握的力道,和他眼中冰封的寒意悄然融化的瞬间,已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更深露重。洞房内,红烛高烧。这一夜,没有旖旎,没有缠绵,只有两颗在乱世洪流中意外碰撞、于铁血与柔韧间悄然寻得一丝慰藉的灵魂,在无声地靠近。杀伐半生的枭雄,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嗅到了“家”的气息。而这气息,竟来自一个他本想当作囚徒与筹码的…深宫帝女。
大婚后的日子,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悄然改变。
徐天依旧忙碌。寿州北境的烽燧堡寨在加紧增筑;庐州濡须口两岸,巨大的“轰天炮”基座在星图优化后的图纸指引下,如同巨兽的骨架般拔地而起;巢湖水寨的船坞内,龙骨更加粗壮的新式“雷火舰”正在铺设第一层船板;光州军工坊的炉火昼夜不息,新一批冷锻鳞甲片正被反复捶打淬火,质地更轻更韧。
然而,行辕深处那座名为“栖鸾阁”的院落,却成了徐天日渐频繁踏足之地。最初或许只是惯性使然,或是为了观察这位公主妻子是否言行如一。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不同。
不再是深宫贵女刻板的礼仪,朱清珞将“栖鸾阁”打理得井井有条,却不奢华。她撤去了那些华而不实的熏香与摆件,只在案头放几枝应时的寒梅或水仙,清雅宜人。她甚至亲自过问徐天的饮食起居,避开他厌恶的甜腻,按他军伍习惯备下爽口的羹汤与耐饥的肉食,在他深夜批阅军报时,默默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清茶。
更让徐天意外的是她的见识。那日洞房夜的一番话并非虚言。一次,徐天对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关于流民安置与屯田成效的文书皱眉,随口提及新附流民难以归心,屯田效率低下。正在一旁为他研墨的朱清珞,放下墨锭,轻声问:
“驸马可曾想过…仿前朝府兵之制,授田于新附流民及有功将士?使其有恒产,方有恒心。战时为兵,闲时为民,守土即守家。”
徐天猛地抬头!府兵制?授田?这绝非深宫女子能懂!他目光锐利如电:“你如何知晓?”
朱清珞坦然回视:“清珞少时在宫中,曾随太傅读过些史书杂记。前朝府兵,初时确使国富民强。虽有其弊,然其‘寓兵于农’、‘兵农合一’之策,于驸马新定之地,或可参酌一二?授田之民,感念驸马恩德,必效死力。且…田亩所出,官收其五,民留其五,民得温饱,府库亦丰,岂不胜过强征劳役,徒生怨怼?”她声音依旧轻柔,条理却异常清晰。
徐天心中剧震!这思路,竟与张谏不谋而合,甚至更早触及了“授田安民”的核心!他立刻召来张谏,将公主之言转述。张谏亦是大为惊异,君臣二人就着公主抛出的“府兵授田”之策,结合星图提供的更优“均田励战”方案(保障自耕农利益,抑制豪强兼并),连夜推敲细则,最终形成了震动四州的《淮南均田励战令》!
又一次,徐天因匠籍混乱、良匠流失而烦闷。朱清珞在为他布菜时,状似无意地提起:
“听闻光州军工坊新弩射程已逾三百步?真乃神技。清珞想,如此巧匠,实为国宝。昔闻秦以军功爵重耕战,汉武亦曾‘募民徙边’…驸马何不设‘匠师爵’?凡技艺卓绝、能制利器者,赐田宅,免徭役,俸禄倍于常!使其地位尊崇,衣食无忧,则天下良匠,必闻风而至,何愁利器不锋?”
“匠师爵?”徐天再次动容!这思路直指人心!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当即采纳,颁布《匠师爵赏格》,将工匠地位、待遇与军工成果直接挂钩!此令一出,光州、申州军工坊士气大振,更有周边州郡的能工巧匠闻讯来投,军工产能与技术革新陡然加速!
类似的情形,在婚后的日子里时有发生。朱清珞如同一座蕴藏着意外智慧的宝库,虽不通具体军务,却能以其独特的视角、深厚的历史积淀和对人心的细腻体察,在徐天陷入思维定式或繁琐泥沼时,不经意地点拨一二,往往能切中要害,打开新的思路。她从不主动干政,只在徐天询问或提及烦恼时,才谨慎地提出自己的看法,言辞温和,却总能直指核心。
徐天心中的惊异与日俱增。这位被汴梁当作筹码和枷锁送来的公主,竟成了他杀戮征途上意想不到的抚慰剂与…智囊?她那温婉外表下蕴含的智慧与韧性,如同坚韧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这棵被血火浇灌的参天铁木,带来一丝生机与柔韧。他看向她的目光,从最初的冰冷审视,渐渐多了探究、欣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栖鸾阁的灯火,成了徐天在无尽杀伐与算计后,唯一愿意卸下盔甲、短暂喘息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放下节度使的威严,对着地图或文书沉默思索,偶尔抬眼,便能撞上她安静陪伴的温润目光。她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因战报失利而气息阴郁时,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讲些深宫趣闻或前朝典故。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这乱世中一片宁静的港湾,让徐天这艘时刻搏击风浪的巨舰,得以暂泊休整。
这一日,处理完冗杂军务,已是深夜。徐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踏入栖鸾阁。室内温暖,烛光柔和。朱清珞并未睡下,正就着灯火,低头专注地缝补着一件他训练时刮破的旧战袍。针线在她白皙灵巧的指尖穿梭,神情宁静而专注。
徐天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烛光勾勒着她柔美的侧脸轮廓,低垂的眼睫投下温柔的阴影。白日里在军营校场、在船坞炮台累积的铁血与杀伐之气,竟在这无声的、家常的画面里,悄然褪去。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平和感,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浸润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朱清珞抬起头,对他温婉一笑,放下针线,自然地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蜜水:“驸马辛苦了。”
徐天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他看着烛光下她温润如玉的脸庞,心中那根名为“枭雄”的弦,依旧紧绷,指向那血火交织的争霸之路。但此刻,在这片由她营造出的“清净”之地,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冰冷坚硬的心湖深处,悄然多了一泓名为“朱清珞”的温润泉水。
杀戮之路,仍需前行。但有此抚慰剂相伴,或许…这孤绝的征途,将不再那么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