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打车南行(下)(2/2)

走出许家,一阵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阎解成猛地打了个哆嗦,把旧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心里那团被许大茂描绘的“发财梦”点燃的火,被这冷风一吹,又被许大茂那番现实冷酷的话一浇,已然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不甘心的余烬,在冷风里明明灭灭。

四百块钱,真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了多年才攒下的全部家底。再多凑点?上哪儿凑去?找爹妈要?他爹阎埠贵,那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老抠门,听说他要拿钱去做买卖,不拿扫帚把他打出来就算好的了,还能给他钱?找同事借?他在木材厂人缘也就那样,平时来往不多,谁肯借他这么大一笔钱?找媳妇于莉?她就是个纺织厂的临时工,工资微薄,还得贴补娘家,估计也没存下什么钱,就算有点私房钱,肯不肯拿出来还是两说。

可是……许大茂穿着新皮鞋在院子里走过的嘚瑟样,娄晓娥手腕上那块在阳光下反光的上海表,还有李家过年时穿出来的那些在北京见都没见过的时髦衣服……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勾着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他蹲在院子中央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掏出那皱巴巴的空烟盒,发现里面真的只剩最后一支了。抖着手点上,狠命吸了一大口,烟草的辛辣直冲肺管,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无影无踪,就像他那个似乎触手可及的发财梦。

去,还是不去?去的话,本钱寒酸,得看许大茂脸色,路上还得装孙子伺候那个什么老袁,最后赚的钱还得被人抽走一成。不去的话,靠在木材厂那点一眼望到头的工资,想换间敞亮点的房子?想给家里添置个大件?想让儿子以后有好日子过?那真是痴人说梦。

一支烟很快抽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阎解成嘶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进冻硬的泥土里,仿佛碾碎的是自己的犹豫。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妈的,人死屌朝天,不死万万年!拼了!”

他朝自己家住的倒座房走去,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家里那台红星牌收音机,虽然旧了点,但声音还行,拿到委托行,怎么也能卖个三四十;媳妇于莉的梳妆盒底层,好像藏着个小布包,得想办法“借”出来,估计能有几十;再厚着脸皮找几个平时还能说上话的哥们儿凑凑,十块八块不嫌少……

走到那间低矮的倒座房门口,屋里已经关了灯。估计媳妇到父亲那边吃饭去了,来到自己父母这边。昏黄的光从糊着白纸的窗户透出来。他听见父亲阎埠贵那熟悉的、带着说教意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解成又跑哪儿野去了?饭点了也不着家!一点过日子的心都没有!”

母亲的声音带着无奈:“许是找后院许大茂去了。这孩子,这些天魂不守舍的,净看着人家挣钱眼热了。”

“眼热有什么用?那是人家有本事,也有胆量!”阎埠贵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贯的自以为是和教训口吻,“咱们这样本分的人家,祖祖辈辈就是老老实实上班、凭手艺吃饭,这才是正途!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是歪门邪道!政府今天说允许,明天一变脸,就得挨收拾!你看着吧,许大茂这么张扬,早晚得出事!于莉啊,你得劝劝解成,别跟着瞎起哄!还有,这个月你们一家三口的伙食费,十块钱,明天记得交给我!”

阎解成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瞬间僵住了,冰凉的铁把手冷得扎心。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背对着呼啸的北风,听着屋里父亲那套听了半辈子的、稳妥却令人窒息的“道理”。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向隔壁和后院的方向——李成钢家窗户明亮,人影晃动;许大茂家也亮着灯,隐约还能听到娄晓娥哄孩子的声音。这两家人,似乎正在走上一条和他家、和他父亲所坚信的完全不同的路,一条看起来更有奔头、更热气腾腾的路。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腾、蔓延——有不甘,有羡慕,有对父亲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的隐隐厌烦,更有一种想要挣脱、想要改变的强烈冲动。这冲动如此猛烈,甚至压过了他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和对许大茂精明算计的忌惮。

他再次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然后毅然推开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爸,妈,于莉。”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坚定,“跟你们商量个事……我打算,跟许大茂去一趟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