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骤富与骤病(2/2)

有一次,他更是直接开了口:“解成,你看你跟你媳妇俩,又要进货又要摆摊,忙得脚打后脑勺。爸虽然年纪大了点,可这算账收钱、看个摊子的事儿,还是能帮上忙的。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阎解成正在清点一叠钞票,闻言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都没停一下:“爸,不用了。我跟于莉忙得过来。您啊,就安心享您的清福,院里下下棋,听听广播,挺好。”

这话客气,却带着明显的距离和拒绝。阎埠贵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踽踽地回了自己屋。他知道,儿子翅膀硬了,不再是他能随意拿捏、说教的那个阎解成了。

端午节到了,院里的空气都飘着淡淡的粽叶香。阎解成意气风发,早早收摊回来,从市场上提回满满一大网兜荤腥:一条肥嘟嘟的五花肉,一只油光水滑的烧鸡,一大块酱牛肉,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他特意把两个弟弟一家请到家里来,摆了一桌颇为丰盛的端午家宴。

桌上,阎埠贵看着满桌平日难得一见的硬菜,尤其是那碗炖得颤巍巍、红亮诱人的红烧五花肉,眼睛都有些直了。于莉客气地给公公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阎埠贵嘴里说着“够了够了”,筷子却接得稳当。

也许是太久没吃过如此油腻,也许是心里憋着那股子既羡慕儿子又拉不下脸来的复杂情绪,阎埠贵这顿饭吃得格外“努力”。红烧肉一块接一块,烧鸡撕下最肥的鸡腿,酱牛肉片卷着大葱往嘴里塞……

李成钢一家正在屋里吃晚饭,简宁包的粽子,李建国温了一小壶酒,气氛温馨。突然,院里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呼和哭喊,中间夹杂着于莉尖利的声音:“爸!爸您怎么了?!解成!快看看爸!”

李成钢立刻放下筷子:“三大爷家里出事了!”他起身就往外走,简宁和李建国也连忙跟上。

跑到阎解成家门口,只见屋里一片狼藉。阎埠贵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一手死死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着,嘴角还沾着油渍。地上有呕吐的秽物,散发着酸腐的气味。阎解成和于莉围在旁边,手足无措,吓得脸都白了。

“三大爷!怎么回事?”李成钢上前一步,蹲下身查看。

“肚……肚子……疼得像刀绞……”阎埠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若游丝。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简宁在一旁问。

阎解成急得满头大汗:“没……没吃别的啊,就……就今天菜好了点,我爸他……他吃得多了些……”

李成钢看着阎埠贵痛苦的神色和满桌的油腻残羹,心里有了判断。他当机立断:“别等了,赶紧送医院!解成,搭把手!”

阎解成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和妻子一起,想搀起父亲。可阎埠贵疼得几乎虚脱,根本站不稳。李成钢见状,直接弯下腰:“来,扶到我背上,我背三大爷出去!解成,你去推自行车,于莉,你去屋里拿点钱,还有三大爷的换洗衣服!”

一阵忙乱。李成钢背着沉甸甸、不断呻吟的阎埠贵,快步走出院子。阎解成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于莉拿着一小包东西,哭哭啼啼地跟着。院里其他邻居也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到了胡同口,李成钢小心翼翼地把阎埠贵放到自行车后座上,让阎解成扶稳,自己则在一旁护着,三人一路疾行,朝最近的医院赶去。阎解成看着父亲痛苦蜷缩的背影,又看看身旁沉着指挥、满头汗水的李成钢,心里那股因挣钱买房而升腾起来的飘飘然,一下子被眼前的慌乱和恐惧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后怕和茫然。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医生检查后,诊断是急性胃肠炎,多半是暴饮暴食,尤其是摄入过多油腻食物所致,需要立即输液治疗。

看着父亲被推进观察室,手上扎上针头,脸色稍稍缓和,阎解成才腿一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一直陪在身边、警服袖子都蹭脏了的李成钢,喉头哽咽:

“成钢哥……今天,多亏了您……谢谢,真的谢谢……”

李成钢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看了看观察室里昏睡的阎埠贵。

李成钢知道这骤然而来的“富”,和这紧随其后的“病”,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刚刚看到一点生活曙光的普通家庭头上。改革开放的浪潮裹挟着机遇,也潜藏着不曾预料的代价。而生活,总是在这种甘苦交织中,继续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