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袍泽之情(2/2)
“老鹰嘴”河滩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如同垂死的巨兽口中喷出的最后污浊气息,低低地压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浑浊的藕池河水呜咽着,裹挟着焦黑的浮桥金属残骸、肿胀发白的日军尸体、破碎的军装布片、甚至断裂的苗刀和猎叉,沉甸甸地向下游淌去。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味、皮肉焦糊的恶臭、浓烈刺鼻的臭氧气息以及尸体在河水中浸泡后散发的甜腻腐败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仿佛能凝结在肺里的死亡瘴气。
这场短暂的、惨烈的胜利,并未带来丝毫喘息之机,反而像一块冰冷沉重的铅块,死死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因为东北方向,常德主城传来的炮火轰鸣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暴、更加歇斯底里!那声音不再是此起彼伏的爆炸,而是连绵不绝、如同无数柄巨锤在疯狂擂击濒死巨兽颅骨的恐怖轰鸣!每一次剧烈的爆炸,都仿佛震动着脚下的大地,也震动着每个人的灵魂——常德,这座不屈的孤城,正在流尽最后一滴血,发出最后的、震耳欲聋的悲鸣!
李青山拄着一支从日军尸体旁捡来的、同样沾满血泥的“三八式”步枪(他的汉阳造早已没了子弹),拖着那条被弹片撕开皮肉、深可见骨、此刻在“龙蛊共鸣”效果下痛楚稍减却依旧狰狞的伤腿,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走到正在检查王石头箭囊的祝龙面前。每走一步,伤腿都在泥泞中拖出暗红的痕迹。
他停下脚步,布满血丝、饱经风霜的眼睛,深深地、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短短时日不见,祝龙的气质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矿洞深渊的生死磨砺,如同最残酷的熔炉,将他身上原本就有的锐气淬炼得更加内敛深沉,却又如同鞘中凶刃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锋芒。那不再是初出茅庐的锐利,而是一种掌控力量、历经杀伐后的沉凝与自信。
目光扫过祝龙身后:那群沉默地擦拭着染血苗刀和猎叉的竹溪寨猎户,眼神中野性未褪,却多了一份纪律性和刻骨的仇恨,彪悍之气扑面而来;王石头手中那支幽蓝符文尚未完全隐去的破煞箭,箭镞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和一丝冰晶;赵大锤正将手中那把门板似的加厚背砍刀重重插在地上,刀身上脑浆、碎骨和泥土混合的污秽正顺着血槽缓缓滴落,散发着浓烈的腥气;阿兰则蹲在一旁,快速检查着一名猎户手臂上的划伤,指尖沾着碧绿色的药膏,散发出清冽的草木香气,与她腰间皮囊里隐隐透出的致命毒物的辛辣气息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一切无声的画面,都在沉重地诉说着一场发生在深山苗寨中、常人难以想象的、用血与火淬炼而成的蜕变!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援兵,更是一股浴火重生、足以搅动战局的强悍力量!
千言万语,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堵在李青山的喉咙里。他看着祝龙那双依旧明亮、却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睛,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只化作一个沉重无比、凝聚了所有劫后余生、难以置信、以及最深重袍泽之情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锤在祝龙那沾染着硝烟与血污的肩头!
那肩头传来的触感,坚硬如铁,却又带着生命的温热。
李青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却蕴含着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真诚、更滚烫的情感:
“好兄弟!回来得…真他娘的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