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逆时龙(2/2)

最核心的撞击点,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高温熔融玻璃般的扭曲状态。光线在那里弯曲、折叠,透过那片扭曲,李添一的重瞳甚至能同时看到两个破碎而重叠的景象:一边是1938年日军狙击手那张隐藏在瞄准镜后、因惊愕而扭曲的年轻脸庞;另一边是2045年核电站天台上,那个穿着现代迷彩的狙击手,其头盔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两颗燃烧的弹头,如同被钉死在琥珀中的狰狞毒虫,在时空的奇点上死死抵住对方,悬停在距离李添一后心不到一尺的虚空中!橙红与幽蓝的火焰在弹头表面疯狂舔舐、交融,散发出恐怖的高温,空气被灼烧得发出滋滋的悲鸣,一股混合着臭氧、金属熔融和硫磺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它们携带的毁灭性能量并未消失,而是在这诡异的平衡中疯狂对冲、湮灭、咆哮,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不断脉动着的炽热能量球体!

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能量球体发出的低沉嗡鸣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士兵们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恐惧,只剩下纯粹的、对未知与神迹(或者说魔迹)的呆滞仰望。刀疤老兵张着嘴,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枪早已掉落在泥水里。

“额滴个老天爷……”他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这……这是阎王爷打架……子弹……子弹在亲嘴儿?”这荒诞到极点的黑色幽默,却道出了此刻所有人心中那份无法言喻的荒谬与骇然。

李崇山离得最近,他半跪在地上,一手还死死按着怀中那仍在疯狂震动、仿佛随时会炸开的怀表,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泥地上。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灼伤他的脸。他仰头看着那悬停的、燃烧的、来自两个时代的死亡信物,看着那片扭曲空间中闪过的两张狙击手面孔,一种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骨髓。

“不止一条锁链……”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不止一个钩子……这网……是要把几辈子的人都一锅烩了……”他沾着虎子鲜血和罗盘黑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添一背对着那致命的奇点,冷汗浸透了内衫,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重瞳视野被那狂暴的能量球体和扭曲的时空乱流充斥,巨大的压迫感让他喘不过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颗子弹蕴含的毁灭力量在相互消耗、僵持,但这平衡脆弱得如同蛛丝!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一阵风,一声咳嗽,甚至一颗过于沉重的心跳——都可能打破这死亡的僵局,让其中一颗、或者两颗弹头携带的剩余动能,瞬间将他或身边的李崇山撕成碎片!他甚至不敢回头,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时间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悬停的死亡之火在燃烧,士兵们的恐惧在凝固,怀表的蜂鸣在持续……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平衡中,远在时空彼端,2045年的滨海市。

刘美婷正抱着襁褓中的李镇河,坐在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特护病房里。窗外是核电站冷却塔巨大的、沉默的阴影。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哭声撕心裂肺,带着一种原始的、穿透灵魂的巨大恐惧。

“镇河!镇河!怎么了宝宝?不哭不哭……”刘美婷的心瞬间揪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恐慌攫住了她。她不知道1938年的战壕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的丈夫正与两颗来自不同时代的子弹咫尺相对。她只知道怀里的孩子,她血脉的延续,正承受着某种无法理解的、巨大的痛苦和惊吓。

母亲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解开衣襟,将乳头凑近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婴儿。就在李镇河的小嘴本能地含住乳头,用力吸吮的刹那——

一滴滚烫的、饱含着母亲无尽焦虑、恐惧和纯粹守护之意的泪水,无法控制地从刘美婷的眼角滑落。

这滴泪,晶莹,温热,承载着一个母亲在未知恐惧中最深沉的牵绊。

它滴落在婴儿李镇河因用力吸吮而微微鼓起的稚嫩脸颊上。

就在泪珠与婴儿肌肤接触的瞬间——

嗡!

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源自龙母血脉的生命能量,被婴儿无意识的吸吮动作所引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引发了超越时空的涟漪!

这股力量并非攻击,也非防御,它是最原始、最圣洁的哺育与守护之念的具象化。它无视了时空的距离,无视了物理的屏障,循着那血脉相连的、父子同源的生命纽带,瞬间跨越了七十多年的光阴长河!

1938年,黄河战壕,死亡奇点。

那悬停的、燃烧的、疯狂对冲的两颗弹头,其表面炽热的橙红与幽蓝火焰,如同被无形的甘霖浇灌,猛地一滞!紧接着,一股肉眼难以察觉、却带着温润生命气息的、近乎乳白色的柔和光晕,凭空出现在两颗弹头周围。

这光晕如同母亲温暖的手掌,轻轻拂过狂暴的能量。

奇迹发生了。

那颗来自1938年的友坂步枪弹,其表面燃烧的、代表旧时代杀伐的橙红火焰,如同遇到了克星,嗤嗤作响,迅速黯淡、熄灭!弹头本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戾气,瞬间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和温度,变得冰冷而黯淡,如同废铁。

那颗来自2045年的高科技穿甲弹,其幽蓝冷焰同样在乳白光晕中剧烈摇曳、收缩!弹头蕴含的精准毁灭意志被这股纯粹的生命守护之力强行中和、瓦解!它表面的幽蓝光芒不甘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金属本身的冰冷质感。

支撑着两颗弹头悬停、对抗的那股狂暴能量场,如同被釜底抽薪,骤然消失!

失去了所有动能和能量支撑,两颗耗尽杀意、冰冷死寂的金属弹头,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注视下,遵循着重力法则,叮当两声轻响,如同废弃的零件般,无力地坠落下来,砸在战壕底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两朵小小的、浑浊的水花。

那片扭曲的时空景象,如同断电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瞬间消失无踪。战壕里只剩下1938年的阴冷、泥泞,以及劫后余生、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崇山怀中那怀表,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哀鸣,震动停止,缝隙中渗出的红黑气雾也缓缓消散,最终归于沉寂。

李添一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低头看着泥水中那两颗失去光泽、如同废铁般的弹头,一颗沾满泥污,带着旧时代的粗粝;另一颗线条流畅,泛着未来合金的冷光。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刚刚那场跨越时空、惊心动魄的死亡之舞。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惊魂未定的士兵,落在李崇山脸上。年轻的祖父也正看着他,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悸、难以置信的荒谬,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洞悉了命运残酷棋局的悲凉。

“奶……”李添一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字眼。他感觉到了,那最后一刻降临的、驱散死亡阴霾的温暖力量。那是跨越时空的哺育之泪,是血脉相连的守护之光。是刘美婷,在绝望的未来,用她的泪水,浇灭了射向过去的子弹。

刀疤老兵颤巍巍地凑过来,用枪管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泥水里的两颗“废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营……营长……这……这算啥?子弹……子弹它……它自个儿……累趴窝了?”这带着浓重乡土气息和巨大困惑的疑问,在死寂的战壕里回荡,却无人能答。

死亡的危机暂时解除,但笼罩在两人头顶的阴影,那名为“镇河”的血脉诅咒与时空陷阱,却因这滴穿越时空的母性之泪,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狰狞。怀表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李崇山知道,这诡异的“护身符”和那指向未来的罗盘,绝不会就此沉寂。下一轮来自时空的狙杀,或许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