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位孤勇的老太监(2/2)

“恩公——”

一声如同炸雷般、带着无限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洪亮吼声,猛地从厅外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王之心手一抖,茶杯差点脱手。

紧接着,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由远及近,哐当一声,偏厅那厚实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旋风般冲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四方脸膛,浓眉如墨,阔口狮鼻,颌下留着短硬的络腮胡茬。一身裁剪合体的藏青色锦缎劲装,将他剽悍壮硕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板带,上面嵌着几块温润的玉扣,更显几分威严。

正是兴漕帮总舵主——赵啸天。

此刻,这位在运河上跺跺脚就能让水打颤的漕帮大佬,脸上却写满了极度的激动,他冲进厅内,一眼就看到了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王之心。

四目相对,赵啸天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虎躯剧震,当他的目光对上王之心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熟悉的、带着一丝旧日威严的眼睛时——

噗通!

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赵啸天那铁塔般的身躯竟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恩公——”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从赵啸天喉咙里爆发出来,声震屋瓦。

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在这一刻虎目含泪,泪如泉涌。

“啸天,啸天有罪啊。”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恩公,这令牌只有您和我下面三位兄弟有,方才,看到这令牌,啸天就知道是您老人家来了。”

“您,您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啸天这些年,年年厚礼相送,信札频传,只盼能再见恩公一面,聊表寸心。可,可万没想到,万没想到再见恩公,竟到了这般……”

赵啸天字字泣血,句句含泪。那份发自肺腑的悲痛、自责和见到恩人落魄时的锥心之痛,没有丝毫作伪。

王之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烈到极致的感情冲击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他赶紧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扶住赵啸天的手臂,想要将他拉起来:“赵,赵总舵主,快起来,老朽,老朽这不是好好的吗?”

“恩公,啸天心里,痛啊。” 赵啸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王之心憔悴苍老、布满污泥的脸庞,声音颤抖:

“当年若非恩公高义,顶住泼天压力,只收微薄茶水钱便救下我赵氏全族一百三十七口性命,我赵啸天早已是荒郊野鬼,尸骨无存,哪还有今日?恩公大恩,如同再造父母,啸天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可,可如今恩公落难至此……啸天却,未能护佑恩公分毫。”

“好了,好了。” 王之心加大声音喊道,“赵啸天,老朽此来,是有天大的事情要托付于你,不是看你哭哭啼啼的。”

赵啸天浑身一震,恩公王之心严厉的语气让他瞬间清醒。

他猛地用袖子抹去满脸的泪水和鼻涕,强行压下心中的悲恸,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但腰杆依旧微微躬着,保持着绝对的恭敬:

“是,啸天失态了,恩公请吩咐,水里火里,刀山油锅,啸天绝无二话,皱一下眉头,就是狗娘养的。”

他眼神扫过四周,猛地对着门外吼道:“老牛,杨保。”

刚才引路的壮汉“老牛”立刻应声出现在门口:“总舵主。”

“立刻带人,把这座偏厅外围三十步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擅闯者,格杀勿论,快去。” 赵啸天的声音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是。” 杨保神色一凛,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赵啸天这才重新看向王之心,眼神凝重无比:“恩公,现在安全了,您请讲,究竟何事?需要啸天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可是,与北京城里……”

王之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位漕帮大佬,心头百感交集。

十二年前那个跪地磕头、指天发誓的落魄汉子,如今已是威震运河的豪雄。那份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本性,却丝毫未改。

“啸天啊,” 王之心开口,声音带着疲惫,“老朽,已是风烛残年,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今日厚颜来此,实乃。实乃受人之托。托付之事,关乎三条性命,三条绝不能有失的性命。”

赵啸天眼神一凝,没有插话,只是更加专注地聆听。

“托付之人……” 王之心顿了顿,“是老朽此生最大的恩人。昨日,京城,恩人他,已然殉国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临终之前,恩人将膝下三位幼子,托付于老朽,恳请老朽,无论如何,护他们周全,带他们远离这死地。”

赵啸天倒吸一口凉气,他何等精明,瞬间明白了其中分量。恩公王之心是何等身份?东厂提督太监,他口中的“最大恩人”,昨日京城殉国,这指向,几乎呼之欲出。

那三位幼子……赵啸天似乎猜到了什么。

“恩公,” 赵啸天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您不必多言,啸天明白了,三位小公子现在何处?请恩公放心,只要啸天还有一口气在,定护得三位小公子周全,将他们平安送出这龙潭虎穴。”

“此诺,天地可鉴,若有违逆,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看着王之心,眼神赤诚如火:“啸天这条命,十二年前就是恩公给的,今日,能为恩公,能为恩公的恩人尽一份心力,是啸天的造化。请恩公示下,如何安排?需要多少船?多少人手?如何走?啸天立刻去办,绝无半分拖延。”

王之心看着赵啸天坚定的眼神和话语,心中最后一丝担忧终于放下。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好,好,啸天,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抓住赵啸天的手臂,语速飞快:“情况紧急,刻不容缓,老朽需立刻回去接三位小公子,你这边,立刻准备。”

“用最快的船。‘八橹快舟’和‘风快船’各备三艘,船上装满粮米布匹等寻常货物做掩护,不要太大,但要快,要稳,要能应付运河浅滩。”

“挑你手下最精悍、嘴最严、水性最好的兄弟,人数至少百人,要能打、能拼命,带足家伙,兵刃、弓箭、火铳,有多少带多少,不要吝啬。”

“沿路若有阻拦,无论是溃兵、水匪还是官卡,能闯则闯,能杀则杀,绝不可耽搁,目标——直下江南,越快越好。”

王之心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啸天:“还有!你,必须亲自带队护送,老朽,只信你。”

赵啸天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胸脯拍得砰砰响:“恩公放心,啸天亲自去,人在船在,船毁人亡,我这就安排。”

“杨保。” 他对着门外吼道。

“属下在。” 杨保出现在门口。

“传我总舵令。” 赵啸天声音如同虎啸,“立刻点齐‘八橹快舟’三艘!‘风快船’三艘,全部挂普通商号旗,船内装满粮米布匹,从‘铁卫堂’抽调一百精锐,要最能打、最敢拼、嘴最严的,强弓硬弩、火铳,全部带上,半个时辰内,码头待命,老子亲自带队,延误一刻,堂主提头来见。快去。”

“得令。” 杨保抱拳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恩公,船和人马上备好,您快去接三位小公子,啸天亲自护送您去。” 赵啸天转身,就要亲自去扶王之心。

“不必!” 王之心说道,“你在此坐镇调度,分秒必争,老朽认得路,让刚才那位杨保壮士,带几个人,护着老朽过去就行,记住,接上人,立刻开船,一刻也不能耽搁。”

“是。” 赵啸天不再坚持,立刻对门外喊道:“杨保,你亲自带一队好手,护送恩公去接人,务必将人安全带回,少一根头发,老子唯你是问。”

“是,总舵主。” 杨保的声音从院中传来,人已带着几名同样精悍的漕帮好手奔至厅外。

王之心不再耽搁,对着赵啸天重重一点头,转身就朝外走。杨保立刻带着手下,将王之心护在中间,快步冲出总舵大院。

“快,快,在那边。” 王之心指着远处那片熟悉的芦苇荡,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微微发颤。

杨保等人默不作声,簇拥着王之心,在混乱的码头边缘快速穿行。很快,那片幽深的芦苇荡再次出现在眼前。

“小祖宗,小祖宗。” 王之心朝着那片寂静的苇丛发出呼唤。

哗啦。

几根粗壮的苇杆被猛地拨开,朱慈烺那沾满污泥、却依旧挺直的身影率先钻了出来,紧接着是紧紧抱着朱慈炤的朱慈炯。

当看到王之心身后那几名气息彪悍、腰挎利刃的漕帮好手时,朱慈烺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成了。

他背起那恶臭的包裹,一手拉一个弟弟,迎着王之心的目光,迎着初升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天光,大步朝着码头“兴漕帮”快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