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船,快跑,逃离京师!(2/2)
赵啸天则非常自然地坐到了主位对面、最靠近门口的下首位置。
噗通,噗通,赵啸天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座位次序,这宫廷之中最讲究的礼法规矩,此刻在这小小厅堂里,如同最清晰的无声宣告,印证了他心中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眼前这位,必是龙子凤孙无疑,极有可能就是……皇太子殿下!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瞬间席卷了赵啸天全身。
这是泼天的机缘,也是万钧的重担。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手心再次沁出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豪爽的笑容,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说话,三位公子,王大人,快请动筷。都是些运河上的粗鄙之物,填饱肚子要紧,请,请。”
朱慈炯早就等不及了,听到“请”字,立刻拿起筷子,先舀了一大勺奶白的羊肉汤倒入碗中,然后抓起一个金黄酥脆的羊肉胡饼,狠狠咬了一大口。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焦酥的面香在口中炸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好吃。”
朱慈炤也学着哥哥,夹起一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酱红熏肘子,颤巍巍地放进嘴里。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浓郁的酱香和熏烤的焦香瞬间征服了味蕾,小家伙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礼仪,小口却飞快地咀嚼起来。
朱慈烺和王之心相视一眼,也拿起了筷子。朱慈烺先夹起一箸爽脆的酱黄瓜放入口中,又舀了一小碗银鱼紫蟹汤,清甜的鲜味瞬间抚慰了紧绷的神经。
王之心则像个操心的老管家,不断地将熏肘子、鸡丝凉面、奶酥馒头夹到朱慈炯和朱慈炤面前的碗碟里,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慢点吃,慢点吃,多喝点汤,这个肘子炖得烂乎……”
赵啸天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更是笃定。
他不再多言,也拿起筷子,陪着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扫过安静进食、仪态沉稳的朱慈烺,以及他始终放在腿边、触手可及的那个破旧包裹。这位“公子”的定力,远超常人。
风卷残云。连日来的饥饿和惊吓,让朱慈炯和朱慈炤胃口大开。熏肘子、胡饼、凉面、馒头被消灭了大半。
朱慈烺也吃了不少,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精神也恢复了几分。王之心更是暗暗松了口气,看着两位小王爷狼吞虎咽的样子,比自己吃饱了还满足。
餐毕,撤下残羹。赵啸天亲自奉上清香四溢的茉莉花茶和一盘新鲜的时令水果(苹果、蜜枣等),又温了一小壶醇香的枣酒。
“三位公子,王大人,请用些茶水瓜果,解解油腻。”赵啸天姿态放得更低。
朱慈烺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啸天:“赵总舵主,安排如何了?”
赵啸天神色一凛,放下茶杯,抱拳道:“回公子话,一切已准备妥当。”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江湖大佬特有的干脆利落,也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船只,按公子和王大人吩咐,准备了‘八橹快舟’三艘,此船船体细长,吃水浅,八支长橹齐动,在运河河道中行如奔马,日行二百里不在话下。”
“另备‘风快船’三艘,此船张帆借风,顺风时疾逾奔雷,且船体坚固,可载重,正好用来装载粮米布匹做掩护。”
“六艘船皆已卸去帮中旗帜,挂普通商号旗,船内堆满粮包布捆,从外看就是普通的南运货船。”
“人手的话,精挑帮里‘铁卫堂’一百单八名好手。” 赵啸天眼中闪过一丝傲然,“铁卫堂乃我兴漕帮立帮根本,堂中兄弟皆是自幼习武、身经百战、水性精熟、忠心耿耿的死士。”
“此次随行的一百零八人,更是堂中翘楚。人人皆可开三石硬弓,熟用刀枪棍棒,半数以上精通火铳,更配有强弩劲弓三十副,精锻腰刀一百零八把,火铳二十杆,火药铅丸充足。”
他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慈烺:“公子、王大人及两位小公子,请随赵某同乘第三艘‘风快船’。此船居中策应,前后各有快舟护卫。船上除十二名经验最老到的船夫外,另有铁卫堂十二名顶尖高手随身护卫,皆是赵某过命的兄弟,个个以一当十。”
“此船甲板下暗舱中,更藏有强弩十架,火铳十杆,火药铅丸足备。若有宵小敢靠近,定叫他有来无回。”
朱慈烺听着这详尽的部署,心中暗暗点头。这赵啸天不仅忠义,行事更是滴水不漏,颇有章法。这安排,已堪比一支小型精锐护卫舰队。
赵啸天继续道:“行程的话,沿运河南下。我兴漕帮经营运河数十年,根深蒂固,自通州以下,香河、天津、德州、临清、东昌、济宁、淮安、高邮、江都……直至扬州入江口,沿途码头、茶馆、酒肆、客栈,皆遍布我帮眼线。”
他语气带着强大的自信,“这些人,白天是漕工、伙计、掌柜,晚上便是我们的耳目,河道水情、官府动向、流寇踪迹、市井流言,无论大小动静,皆瞒不过他们的眼睛。消息传递,自有飞鸽秘道,瞬息可达。公子放心,水路之上,便是我们的天下。”
他最后看向朱慈烺,语气恭敬:“不知公子欲往何处?是直下应天府(南京),还是……”
朱慈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南下何处?山东局势混乱,江北四镇各怀鬼胎,南京更是龙蛇混杂。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情势未明,暂且南行。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京畿险地。” 朱慈烺放下茶杯,语气果决,“请总舵主安排,立刻启程!越快越好,首要目标——穿过天津卫,南下。”
“好。” 赵啸天毫不拖泥带水,立刻起身,“请,船已在码头等候。”
一行人快步走出总舵。码头上,六艘形制各异的快船已整齐地泊在专用泊位上。船帆半升,船橹架好,船头伫立着持刀挎弓、神色肃杀的漕帮铁卫,彪悍之气扑面而来。
一百零八名铁卫在杨保带领下肃然列队,如同等待出征的百战精锐,鸦雀无声,唯有眼神锐利如鹰隼。
赵啸天走到队伍前,目光扫过这群彪悍的兄弟,声音洪亮如钟:“弟兄们,开船。”
“是。” 一百零八人齐声低吼。
赵啸天并未立刻登船,而是对着匆匆跑来的两个中年汉子——一个面皮黝黑、眼神精明的瘦高个(陆奎),一个身材敦实、满脸络腮胡的壮汉(郑铁山),沉声吩咐:
“老陆,老郑,剩下的摊子,交给你们了,给我盯死了。”
“记住老子的话,人满、货满,或者情况稍有不对,甭管他娘的亏不亏本,给老子立刻拔锚起航,往南撤,听到没?”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运河就是咱们的命!别他娘的给老子犹犹豫豫,该舍就舍,该断就断,保住船,保住人,才是根本。”
陆奎和郑铁山神色凝重,用力抱拳:“大哥放心,又不是头一遭,规矩咱懂。您只管去,这边有我们哥俩在,天塌不下来,定把剩下的六十艘船、五千多兄弟,一个不少地带回南边去。”
赵啸天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对朱慈烺和王之心一抱拳:“公子,王大人,请登船。”
朱慈烺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火光冲天的北京城方向,眼神复杂难明。他深吸一口带着河水湿气的清冷空气,紧了紧背上的包裹,拉着两个弟弟,在王之心和赵啸天的护卫下,踏上了那艘居中的“风快船”。
“起锚,扬帆,开船——”
赵啸天一声令下,如同虎啸龙吟,响彻码头。
刹那间,船橹入水,船帆鼓荡,六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劈开浑浊的运河水,迎着初升的、将天地染成一片血色的朝阳,载着大明帝国最后一丝飘摇的火种,向着南方未知的惊涛骇浪,疾驰而去。
通州码头的喧嚣和京城的火光,迅速被抛在身后。宽阔的运河河道上,只有船橹击水的哗啦声、风帆鼓荡的猎猎声,以及一颗颗在亡国阴影下,奋力搏动、寻找生路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