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高杰，来投（2/2）
朱慈烺将他的局促尽收眼底，笑道：“高总兵，孤这州衙又不是鬼门关，没那么多繁琐规矩。坐下说话，才好详谈。快坐吧。”
听得此话，高杰连忙躬身抱拳，声音提高了八度：“末将，谢殿下隆恩。”这才小心翼翼地在那椅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显得十分拘谨。
他刚坐下，似乎想立刻表忠心或解释来意，双手抱拳便要开口。
朱慈烺却微笑着再次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高总兵一路风尘仆仆，鞍马劳顿，想必口渴得很。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不迟。这是新到的安徽休宁松萝茶，高总兵尝尝看。”
高杰确实一路急行，口干舌燥，闻言也不再客气，道了声谢，端起那盏精致的景德镇瓷杯。他也品不出什么茶韵雅趣，只觉得香气扑鼻，仰头“咕咚”一大口便将杯中温热的茶汤饮尽，豪迈之态尽显，与这雅致的茶具、清幽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喝完，高杰用袖子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这才重新抱拳，面向朱慈烺，语气沉重地开口道：
“禀殿下，末将此次冒昧前来，实是……实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哦？”朱慈烺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惊讶，又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问道：“高总兵此话从何说起？你星夜驰援，率军来投，乃是一片忠心，何罪之有啊？”
高杰站起身，再次深深躬身，脸上努力挤出几分悲戚与自责，甚至眼眶微微泛红，抱拳说道：
“殿下，末将此前身处徐州，消息闭塞，未能及时洞察天下剧变。直至四日前，才接到凤阳总督马士英大人的紧急传信，方知京师惊天噩耗，陛下……陛下他竟已殉社稷，而殿下您已驻跸济宁，重整旗鼓。”
说到此处，高杰声音哽咽，似乎悲恸难抑，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
“末将闻讯，如遭雷击，痛彻心扉，深感未能及早北上救援京师，护卫陛下，更未能第一时间前来济宁觐见殿下，护佑左右。”
用袖子抹了下眼睛，高杰继续哽咽道，“此乃失职，此乃大罪。末将心中日夜煎熬，自责不已，故而，即刻整顿军马，留副将李本深率万余人留守徐州弹压地方，亲率两万精锐，昼夜兼程，赶来济宁。”
“末将，愿尽全力，供殿下驱策，戴罪立功，万死不辞。”
“末将来迟了，恳请殿下治罪。”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声情并茂，悔恨交加，将一个“迟来的忠臣”形象塑造得颇为到位。
然而，朱慈烺深知高杰底细，岂会被他这番表演完全蒙蔽？
装呗，谁不会呢？装不死你。
朱慈烺心中暗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流露出理解和宽容。他站起身，双手负后，在堂中缓缓踱步，轻轻一笑，语气显得十分大度：
“高总兵言重了。天下局势纷乱如麻，讯息传递本就不易。孤亦有意封锁消息，迷惑闯贼。你能在接到马总督传信后，便即刻率军前来，足见忠忱，何罪之有？非但无罪，孤看来，你及时率军来援，乃是有功。”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吴六子吩咐道：“吴千户，去中军都督府衙署，请常侯爷过来一趟。” 吴六子领命，快步而去。
朱慈烺又看向高杰，继续温言道：“至于父皇和京师之事，实乃国运使然，形势所迫，非战之罪，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你有这份心，孤已深感欣慰。”
高杰连忙起身，抱拳道：“末将，谢殿下宽宏。”
朱慈烺摆摆手，示意他再次坐下，随即切入实质问题：“高总兵，坐下说话。孤现在想知道的是，你此次带来的两万兵力，具体兵种、装备、士气如何？想必高总兵一路行来，对济宁新军的现状，已有所耳闻了吧？”
高杰抱拳回道：“回殿下，末将沿途所见所闻，乃至入城后的观感，皆令末将震撼。”
“殿下于城外广设粥厂，赈济流民，秩序井然，深得民心；新军编练不过旬月，竟已规模浩大，营寨严整，军容鼎盛；更听闻军纪军规极严，赏罚分明，尤其能足额准时发放饷银，此乃末将带兵多年梦寐以求而不得之事。”
“末将，深感折服。”
高杰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还有，末将听闻怀远侯常将军以雷霆之势，一举擒拿祸国殃民的刘泽清贼子，心中更是大为振奋。刘泽清那厮，只知劫掠地方，形同流寇，与土匪无异，早该铲除。”
听到这里，朱慈烺心里咯噔笑了一下，好家伙，你这高杰，老实说，你这家伙和刘泽清也是半斤八两，你小子还是“乌鸦别笑猪黑”了，论起流贼土匪，你高杰也不是啥好东西。
接着，高杰汇报自己的家底：“至于末将所部，两万将士，皆为能战之兵。其中有轻骑兵八千，皆一人双马，擅骑射冲阵；有火器兵四千，装备鲁密铳、三眼铳及各型佛郎机炮，操练纯熟；其余八千，皆为经验丰富的步卒，擅结阵攻坚。”
“留守徐州的一万余人，亦多为步卒，由末将外甥，李本深统领，负责弹压地方，维持漕运。今后，末将及麾下所有将士，尽数听候殿下调遣，绝无二话！”
朱慈烺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从高杰的话里，朱慈烺大约明白了，高杰之所以放弃观望，毅然率主力来投，核心原因并非马士英的一封信，而是他详细打探到了济宁的真实情况——
这太子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的拥有强大的实力、完善的制度和高昂的士气。再加上常延龄轻松擒拿刘泽清的消息，极大地震慑了他。高杰深知，自己虽悍勇，但兵力、后勤、道义皆无法与此时的太子抗衡。
此时若再不主动投靠，等太子继续壮大，他高杰绝无好下场。权衡利弊之下，这个乱世悍将做出了最现实的选择：押注太子，并且要抢在别人前面下重注。
现在投靠可能还能做个总兵，后面再来估计能不能继续任职都不好说，毕竟高杰也知道自己那斑斑劣迹。
想通此节，朱慈烺笑了笑，说道：“高总兵过誉了。济宁能有今日局面，非孤一人之功，乃史尚书等一众文武臣工及济宁士民同心协力之结果。待会儿孤为你一一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