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布下口袋,坐等李自成、吴三桂、多尔衮(一)(2/2)

黄得功说到最后,语气变得极其严峻:“殿下,若真如此,以满洲白甲兵之冲阵,向来锐不可当,我军多次吃亏在此;蒙古骑兵之迂回包抄、掠阵绞杀,如影随形,阴狠毒辣;再加上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些天杀叛徒带来的汉军旗,他们可是熟知我大明火器、城防之虚实,一旦……”

顿了顿,黄得功说道,“一旦李自成与吴三桂在山海关下杀得尸山血海,拼得两败俱伤,人困马乏,箭尽粮绝之时,多尔衮率领这十数万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虎狼之师,看准时机,以雷霆万钧之势从侧翼或背后猛然杀出……李自成大军必溃,兵败如山倒。”

黄得功重重一拳砸在舆图上,沉沉说道,“殿下试想一下,若果真如此,届时,吴三桂若再顺势开关迎降……山海关这北门锁钥一破,千里平原,再无险阻,鞑虏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啊,那我大明腹地,将任由其铁蹄践踏,很难有还手余地。”

这番分析,层层递进,逻辑清晰,将潜在的最坏可能性和巨大危机,血淋淋地剖开,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

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一股冰冷的寒意,如无数条毒蛇,从每个人的脚底悄然爬上脊梁,缠绕住心脏。

朱慈烺静静听完,脸上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舆图。

沉默了片刻,朱慈烺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稳:“黄都督不愧为国之柱石,沙场宿将。此番剖析,鞭辟入里,洞察秋毫,将敌酋之奸猾,局势之险恶,尽数道出。孤之所思,与都督相差无几。”

朱慈烺首先肯定了黄得功的判断,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利剑出鞘,寒光乍现,“然,孤以为,知其危,更要晓其机。知其不可为,更需思如何为之!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面对如此千古未有之危局,我军,当如何作为?如何在这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扭转这倾覆之乾坤?”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厚重阴云,将所有人从恐惧和无力感中强行拉回,聚焦于当下、聚焦于自身、聚焦于可以掌控的行动之上。

朱慈烺的问题如投入深潭的重石,在死寂的堂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所有将领的目光,从对未知的茫然,重新聚焦到了那幅巨大的舆图上,聚焦到了那位年轻的太子殿下身上。

短暂的沉默被打破。一直凝神静听、目光始终在舆图上逡巡的怀远侯常延龄,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那幅舆图前,对朱慈烺和黄得功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伸出手指,指尖落在舆图上的一个关键节点——潮白河,尤其是那条连接东西两岸的桥梁:白河桥。

“殿下,黄都督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末将深以为然。”常延龄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兵法云,危中有机。这看似十死无生的危局之中,未必没有一线扭转乾坤的生机。”

他的手指在“白河桥”三个小字上轻轻点了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殿下,诸位,请看此地。”他稍稍提高了音量,“先前我等议定,若山海关有变,我军可相机而动,此地或可设伏,以为奇兵。方才经黄都督一番鞭辟入里的剖析,末将更是确信,此地,或将成为决定此番大战最终走向的关键锁钥。”

他手指沿着潮白河的走向滑动,详细解释道:“根据锦衣卫和末将麾下探子最新反复勘测回报,眼下正值春汛,潮白河上游雪水融化,加之近期雨水增多,水势大涨。原本沿河的数处浅滩渡口,如牛牧屯等处,水深已过丈,流速湍急,根本无法徒涉,更无法通行大队人马辎重。”

随即,常延龄的手指敲了敲白河桥的位置,“这座白河桥,因此已成为蓟辽官道上跨越潮白河的唯一可通行重物的咽喉通道。”

常延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说道:“末将以为,无论山海关战事如何发展,李自成是惨胜、小胜,或是战败溃退;亦或是其身后那所谓的‘追兵’,无论是吴三桂的关宁军,还是多尔衮的清军,山海关之战后,其都必会西进,直取京师,而要从山海关带大军尽快进入京师,此地,白河桥一带,都是他们无可回避的必经之路!”

说到这里,常延龄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战略设想:“我等是否可以,按照之前初步的构思,提前行动,秘密破坏此桥?再提前撤走沿岸所有渡船,让大军无法快速通行潮白河,聚集在此。”

常延龄继续推演,思路越发清晰:“届时,李自成溃兵若蜂拥至此,欲渡河西遁,却发现咽喉要道已断,他们必将陷入混乱,欲重新架设浮桥?谈何容易,水流湍急,缺乏材料工具,岂是顷刻可成?必然耽搁时间。欲寻找船只?而我军,早已提前将沿岸方圆数里内,所有大小船只、渡筏,甚至能用于扎筏的木材,尽数收缴、凿沉。”

越说,常延龄语气越是坚定:“如此一来,其大军必被死死阻滞于此,诸位试想一下,其大军,步卒、骑兵、粮草、伤员……都将拥堵在潮白河东岸,紧急重新铺设桥梁,或者缓慢骑马涉河,这耽搁的时间,少则半日,多则一两天,这宝贵的时间,足以让其身后追兵,无论是急于抢功的吴三桂,还是那多尔衮,追上他们,并完成攻击部署。”

常延龄最后重重一拳,虚砸在舆图上的白河桥位置,声音带着兴奋:“届时,前有潮白河阻路,后有虎狼追杀,李自成军心必然彻底崩溃,指挥失灵,人马自相践踏,乱作一团,而我大军……”

他的手指划向潮白河两岸,那大片被标注为芦苇荡、柳林和沼泽的区域,说道,“我大军,则可提前数日,秘密运动,隐蔽于此,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忽然,常延龄咧嘴冷笑,恶狠狠说道,“待其两虎相争,杀得精疲力尽,血流成河之际,我再伏兵尽出,三军并用,雷霆一击!嘿嘿,必可收以少胜多、事半功倍之奇效,甚至有望在此重创乃至全歼闯贼主力,并趁势重挫尾随而至的关宁军和东虏锐气。”

“妙,妙啊,此计大妙!”朱慈烺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猛地一击掌,声音充满激赏,“常侯爷此计,真乃神来之笔,化被动为主动,变潮白河为绞索,借敌之力以破敌,将山海关之危,转化为我潮白河之胜机。如此一来,这潮白河畔,就成了我等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

张无极也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抚掌道:“极是,极是!若真能如此,在此地一举扳回局面,绝非虚妄。”

但张无极身为宿将,谨慎已成习惯,随即又露出一丝忧色,抱拳道:“不过殿下,常侯爷此计虽妙,然成败之第一关键,确如末将方才所虑,在于我军埋伏能否真正做到万无一失的隐蔽。近十万人马,绝非小数目,调动、潜伏、日常饮食、马匹控制,皆需极度谨慎。一旦被敌军提前察觉,哪怕只是蛛丝马迹,必将前功尽弃,反遭灭顶之灾。”

朱慈烺重重颔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赵啸天,语气沉凝:“张总兵所虑,乃是老成持重之言,亦是此计核心所在。隐蔽性乃第一要务,绝不容有失。赵指挥使,你将锦衣卫最新详细勘测潮白河区域的地形、水文、植被情报,与诸位详细分说一番,务必详尽,也好让各位将军心中有底,放心部署。”

“末将遵命!”赵啸天立刻抱拳领命,大步走到舆图前。他面向众人,声音清晰:“诸位将军放心,经我锦衣卫缇骑精锐,并常侯爷麾下好手,多次深入探查,交叉勘测验证,现已确认,潮白河两岸,尤其是白河桥周边方圆十数里区域,实乃天赐的设伏宝地,其地利之优,远超寻常!”

随即,赵啸天手指在舆图上相应位置移动,详细解释道:“第一,芦苇丛!眼下正值夏初,雨水较多,阳光充足,潮白河两岸芦苇生长极其茂盛,普遍高达一丈有余,茎秆粗壮,且密度极大,连绵成片,一望无际。人马潜入其中,相隔十步便难见踪影,隐蔽性极佳,足以遮蔽大军形迹。”

赵啸天接着说道,“第二,柳树林与沼泽洼地!沿河两岸,尤其是西岸,还有大片茂密的野生柳树林,枝杈横生,盘根错节,形成天然屏障。更有不少区域是多年形成的沼泽湿地,泥泞不堪,深可没膝甚至齐腰。”

“此类地形,骑兵一旦陷入,行动极为困难,马匹难以驰骋,正好可极大限制敌军最为倚重的骑兵突击优势,反为我方步卒固守和反击创造有利条件。”

顿了顿,赵啸天解释道,“第三,地形开阔且极其复杂!蓟辽官道在穿过此区域时,其南北两侧,正是这大片大片的芦苇荡、柳林和沼泽区。我军可沿河岸有利地形分散埋伏,拉开纵深,战线绵延可达十数里。”

“初步估算,此区域,若调度得当,秘密容纳十万大军进行隐蔽休整,绝无问题,且有多条溪流、沟壑可做自然分隔,便于各军隐蔽和联络。”

赵啸天最后总结道:“综合来看,此地芦苇丛可藏人,沼泽可限敌军骑兵,复杂地形利我而不利敌。只要部署周密,纪律严明,行动隐秘,绝对可以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一旁的杨彪听得两眼放光,他擅长步卒指挥和阵地战,对此等地形尤为敏感,忍不住拍案叫绝:“好,太好了!殿下,若地形果真如此,末将愿亲率步卒精锐,潜伏于芦苇荡和柳林之中。”

“只需多备强弓硬弩,火铳火箭,待敌至,先以远程火器密集覆盖,挫其锐气,乱其阵型!再趁其混乱惊恐,与骑兵里应外合,协同出击,必可获全胜。”

众将领闻言,脸上的凝重和忧虑逐渐被昂扬斗志取代,一双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朱慈烺看着众将重燃的战意,心中豪情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