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吴三桂出关,亲拜多尔衮(2/2)

这些目光来自分列大帐两侧的满洲亲贵、将领。他们如同一群栖息在悬崖上的猛禽,眼神锐利、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野性、骄傲,更有一股审视。他们的目光在吴三桂脑后的发髻和身上的明军盔甲上停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更有隐隐的敌意。

吴三桂的视线迅速掠过这些面孔,每一张他都无比熟悉,那是多年战场上用鲜血刻印下的记忆,这几位,都曾经和自己在战场厮杀多年,也算得上是沙场老对手了。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右侧首位那个身影上——英亲王阿济格!

此人如半截铁塔般矗立在那里,身形魁梧得惊人,一身深绯色的精致绵甲,紧紧包裹着他岩石般虬结的肌肉,甲面上用金线绗缝出狰狞的盘蟒兽纹,张牙舞爪,似要破甲而出。他头上戴着一顶插着黑貂长缨的铁盔,缨子略显杂乱,更添几分彪悍。

此刻,这阿济格正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向下撇着,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轻蔑,看向吴三桂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虫子。他就是一尊人形的杀戮机器,浑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视线左移,落在左侧首位——豫亲王多铎!

与阿济格的粗犷截然不同,多铎显得更加年轻、锐利,如一柄出了鞘的三尺青锋,寒光逼人。他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明光铠,甲叶打磨得极其精细,在烛光下反射出鱼鳞般的冷光,护肩上的睚眦兽首狰狞怒目,栩栩如生。

多铎并未像阿济格那样站得笔直,而是微微斜倚着身子,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刀镡。他的目光在吴三桂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和审视,嘴角噙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

而在多铎下首,是肃亲王豪格——皇太极的长子。

豪格只是冷冷地瞥了吴三桂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面色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一般阴沉。他紧抿着嘴唇,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悒与隔阂之中。

吴三桂深知,豪格此人近期与摄政王多尔衮矛盾极深,前不久刚被借故削爵惩戒,他在这帐中,仿佛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这帐内所有逼人的气势,所有或暴戾、或轻佻、或阴鸷的目光,最终都如同百川归海般,汇聚向大帐最深处、那个端坐在一张铺着完整斑斓虎皮的,巨大帅椅上的身影——和硕睿亲王,大清摄政王,多尔衮!

吴三桂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多尔衮并未像阿济格那样全身披挂,显露出沙场悍将的咄咄逼人。他反而给人一种举重若轻的感觉。内里穿着一袭玄青色的箭袖锦袍,料子考究,纹路暗绣,外罩一件暗金色的锁子甲,甲环细密如蜂巢,在烛火下泛着幽暗而内敛的金屑光芒,既显尊贵,又不失武备。

多尔衮的肩上,随意披着一件墨色貂皮大氅,氅襟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五爪行龙纹,张牙舞爪,彰显着无上的权威,此刻正静静地垂落在华贵的虎皮之上。

他的头盔放在一旁的紫檀木案几上,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脑后那根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的发辫垂着,辫梢缀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最令人心悸的,是多尔衮那双眼睛。没有阿济格的暴戾,没有多铎的轻狂,也没有豪格的阴郁,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目光如同万年寒潭,幽深冰冷,又如雄踞山岳的苍鹰,俯瞰众生。

多尔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铺着虎皮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则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拇指上一枚碧绿欲滴的玉扳指。

然而,就是这份极致的平静,却让整个大帐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锋芒,似乎都被多尔衮这深潭般的目光无声地吸收、镇压了。

多尔衮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动作,仅仅是在那里一坐,便是整个世界的绝对中心。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威严,如无形的潮水,弥漫在帐内的每一个角落。

面对这位实际上的大清之主,吴三桂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深知,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正能决定他以及关宁军数万将士生死命运的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吴三桂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多尔衮身侧稍后方的位置。

在那里,他看到了几个极其刺眼的身影——洪承畴、祖大寿、范文程!

这三人,依旧穿着明朝的汉家衣冠,网巾束发,与满帐的金钱鼠尾和满洲甲胄形成了无比突兀扎眼的对比。他们如同沉默的影子,深深地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脚尖,无一人抬头看向吴三桂这位曾经的“同袍”。

尤其是洪承畴和吴三桂的舅父祖大寿,那熟悉的衣冠,此刻在吴三桂眼中,却如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心中涌起一股屈辱,或者说是凄凉!

吴三桂迅速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不能再等了!吴三桂猛地一咬牙,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越过兄长吴三凤,向着那虎皮椅上的身影,深深地、一揖到地。他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恳切:

“大明平西伯、提督辽东总兵官吴三桂,拜见大清摄政王殿下!”吴三桂刻意加重了“大明”和“拜见”二字,试图守住最后一丝尊严。

略微停顿,吴三桂继续郑重说道:“我朝不幸,闯贼篡逆,祸乱京师,先帝蒙难,山河破碎,社稷倾危……三桂,此来,特为泣血求助。”

吴三桂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多尔衮,“三桂,乞王爷念在邻邦之道,唇齿之谊,发天兵,救危难。我关宁军民,必感念大清雪中送炭之厚恩,没齿不忘!”

这番话,是他来时路上,经过了无数遍内心挣扎和权衡后,最终决定采用的说辞。

吴三桂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求援者”而非“投降者”的位置上。这微妙的不同,是他内心最后的一点不甘,是试图在绝境中为自己、为关宁军保留最后一丝主动权和体面。

吴三桂还幻想着,或许……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或许只是“借兵”平乱,事成之后……

然而,这话一出口,帐内原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