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库索吉斯篇-1-腐渊守望(2/2)

库铎是一名“掘根者”,他的工作是寻找并挖掘深埋在地下的、一种名为“抗毒蕨”的植物块茎,这种块茎经过复杂的处理后,可以提取出缓解多种常见毒素的药剂,是部落赖以生存的重要资源。这项工作极其危险,不仅要面对复杂的地形和随时可能发生的塌方,还要警惕潜伏在灰烬下、石缝中的各种毒物。

库索吉斯默默地跟在父亲身后,他那唯一的左眼,成为了他们最有效的预警系统。库铎很快发现,儿子似乎能“看”到许多他无法察觉的东西。一次,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布满彩色结晶的古老河床行走,库索吉斯突然停下脚步,用力拉了拉父亲的衣角,用他那几乎不发出声音的、带着嘶哑气音的语调说:“……绕……走。”

库铎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片河床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只是颜色略微鲜艳一些。他犹豫了一下,出于对儿子那种奇异能力的信任,还是选择了绕行。当他们走出百米开外,回头望去时,只见那片河床中央的彩色结晶突然无声地液化,塌陷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流沙坑,坑底隐约可见某种巨大生物布满粘液和吸盘的触手一闪而过。库铎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握住了儿子冰凉的小手。他意识到,库索吉斯那纯白的左眼,能够穿透表象,直接感知到环境中无形的能量流动、生命的脉络,以及……致命的陷阱。

还有一次,库铎在挖掘一块巨大的岩石时,惊动了一窝栖息在石下的“蚀骨甲虫”,这些指甲盖大小、甲壳乌黑发亮的虫子如同潮水般涌出,它们分泌的酸性粘液能迅速腐蚀皮肉,直抵骨髓。库铎挥舞着矿镐奋力拍打,但甲虫数量太多,眼看就要被包围。库索吉斯没有逃跑,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那只左眼死死地盯着虫群。突然,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却并非通过喉咙,而是仿佛源自胸腔共振的嘶鸣。那声音频率极高,几乎超越了人耳的捕捉范围,却让汹涌的虫群瞬间停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紧接着,虫群开始混乱地互相撞击、撕咬,最终仓惶地退回了石缝深处。库铎惊魂未定地看着儿子,只见库索吉斯缓缓闭上嘴,脸色有些发白,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消耗了极大的精力。

“你……能看到它们害怕什么,对吗?”库铎蹲下身,声音沙哑地问。

库索吉斯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向那片混乱中残留的、几只甲虫尸体聚集的地方,那里弥漫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能清晰感知到的信息素波动——“那是它们……自己死掉的味道。”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存挣扎中流逝。库索吉斯逐渐长大,身体变得更加结实,肌肉线条开始隆起,显示出超越年龄的力量感。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独眼观察这个世界,习惯了与各种毒物为伴。他被毒虫噬咬过,伤口会迅速肿胀发黑,但他体内似乎总能产生相应的抗性,在经历短暂的痛苦后便恢复如常,只是皮肤上会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如同纹身般的疤痕。他曾被坚韧的、带有麻痹毒刺的“鬼面藤”缠住脚踝,差点拖入深不见底的地缝,最终依靠蛮力挣脱,并徒手将那藤蔓扯断,断口处流淌出的紫色汁液将他手臂的皮肤腐蚀得滋滋作响,他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疼痛过去。

然而,比这些生理上的痛苦更深刻的,是他那独特的视角所观察到的、来自“外部”的剥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涂着阿瑞斯星标志的、巨大的运输舰如同阴沉的巨兽般突破瘴气层,降落在星球表面指定的“采集点”。穿着厚重防护服、与这个灰绿世界格格不入的阿瑞斯星矿工和监工们,会用冰冷的机械臂和能量鞭驱赶着像库铎这样的本地“掘根者”和矿工,将他们冒着生命危险采集到的抗毒蕨块茎、稀有的毒性结晶矿石以及其他一切有价值的资源,毫不留情地装船运走。作为交换,他们只会留下一些勉强维持生存的、劣质的合成食物、少量的基础药品,以及一些很快就会损坏的简陋工具。

库索吉斯常常躲在远处的岩石后面,用他那只能看透能量流动和生命脉络的独眼,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不到那些防护面罩下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那些阿瑞斯星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优越、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的能量场。他也能“看”到自己的族人,包括父亲库铎,在面对这些“天外来客”时,那卑微的姿态、麻木的眼神,以及内心深处被压抑的、如同地底岩浆般滚烫的愤怒与无奈。

一次,一个年轻的阿瑞斯监工,或许是为了取乐,或许只是单纯地不耐烦,用能量鞭的柄部重重地推搡了一位年老的、行动迟缓的掘根者,老人踉跄着摔倒,怀视若珍宝的、准备带回去给生病孙女的半块抗毒蕨根茎滚落在地,被监工厚重的金属靴一脚踩碎。库索吉斯看到,父亲库铎和其他几个族人猛地攥紧了拳头,肌肉紧绷,他们体内的能量场瞬间变得灼热而危险,那是猎手准备扑击前的征兆。但最终,那灼热还是缓缓冷却了下去,如同被倾盆大雨浇灭的篝火,只剩下屈辱的灰烬。库铎走上前,默默地扶起老人,捡起那被踩碎的根茎,对着阿瑞斯监工的方向,深深地、几乎将额头贴到地面的尘土里,鞠了一躬。

那一刻,库索吉斯纯白的左眼中,清晰地倒映着父亲那因屈辱而颤抖的背影,倒映着阿瑞斯运输舰冰冷而庞大的金属外壳,倒映着这片被榨取、被遗弃的腐渊大地。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是那只看似空洞的白色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冰冷、极其坚硬的东西,如同深埋地底的毒矿结晶,悄然形成了。他模糊地意识到,在阿瑞斯星那光鲜荣耀、守护银河的表象之下,存在着一条森严而冷酷的鸿沟,而他和他的族人,连同这片孕育了他们的毒瘴之地,都处于鸿沟最黑暗的底层。一种对“不公”的最初认知,如同最隐晦的毒素,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他年幼的心田,与那些他日夜对抗的物理毒素一起,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