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黑森林的齿轮(1/2)

柏林,施普雷河畔,一栋有着百年历史的古典主义建筑静静矗立。这里是施密特家族控股公司总部,外表沉稳庄重,内部却融合了最前沿的工业美学与智能办公系统。空气里闻不到老钱家族的陈腐气息,只有精密仪器般的冷静与高效。

顶层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柏林电视塔的剪影。海因里希·施密特——施密特家族第四代继承人,刚过不惑之年,有着日耳曼人典型的金发蓝眼和棱角分明的面庞,但眼神里没有刻板的傲慢,反而是一种近乎苛刻的专注与审视。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正仔细阅读着面前摊开的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商业计划书。

计划书的封面是烫金的汉字与德文双语标题:“靖远国际-施密特精工联合体:关于在第三代半导体碳化硅材料及高端精密传感器领域的全球战略合作框架构想(草案)”。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合作提案。它的野心,它的技术路径,它对未来十年全球产业链变局的预判,都让海因里希的手指在纸页边缘留下了几不可察的停顿。尤其是其中关于“供应链安全冗余”、“去地域化关键技术节点布局”以及“应对系统性技术封锁的联合研发与替代方案”的章节,几乎每一段都戳中了施密特家族——这家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冷战风云,依然屹立不倒,以精密制造和工业母机闻名的德国隐形冠军——内心最深处的焦虑与远见。

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无声推开,家族的首席技术官,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走进来,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激动。

“海因里希,我们的实验室初步验证了对方提供的碳化硅晶体生长技术参数模型。”老者将报告放在桌上,指着其中几张复杂的曲线图,“虽然只是理论推演和有限的样品数据,但他们的工艺思路……非常独特,甚至可以说,绕开了目前主流技术路线的几个关键专利壁垒。如果能够实现,在成本控制和性能稳定性上,可能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优势。”

海因里希的目光从计划书移到报告上,蓝眼睛里的光芒锐利如扫描仪。“绕过壁垒?确定不是侵犯了其他隐性专利,或者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技术陷阱?”

“目前看,技术路径是原创性的。陷阱……”老者推了推眼镜,“需要深度接触他们的核心研发团队和实验数据才能判断。但至少,这份提案展现出的技术洞察力和‘另辟蹊径’的勇气,是真实的。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们主动提出了在欧洲设立联合研发中心,德方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共享所有专利的提议。这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

是的,难以想象。以往的东方合作者,大多盯着施密特家族成熟的技术和品牌,想要的是现成的产品、生产线,甚至是技术转移。而这份来自“靖远国际”的提案,却将姿态放得极低,目标直指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技术制高点,并且愿意以近乎平等的姿态,分享最核心的研发资源和未来的知识产权。这背后,要么是愚蠢的狂妄,要么……就是基于对自身实力和未来趋势的绝对自信。

海因里希想起上个月在汉诺威工业展上,那个名叫楚靖远的中国年轻人。对方在一群追捧德国制造的亚洲企业家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围着展台拍照索要资料,而是在施密特家族展示的一套用于航空航天的高精度多轴联动加工中心前,停留了足足半小时,问的问题全都切中设备设计的核心理念和潜在的性能边界,甚至指出了两个连施密特自家工程师都还在争论的微小设计权衡点。

当时的海因里希只是觉得对方是个极其用功、天赋异禀的技术爱好者。直到一周后,他收到了这份量身定制的合作构想草案,以及随附的一份关于楚靖远本人及其“靖远国际”的详细背景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这个年轻人并非技术出身,却在短短几年内,构建起一个横跨多个高增长领域、且在每个领域都展现出惊人敏锐度和执行力的商业帝国。更重要的是,报告末尾用红字标注了一条高度可信但未经官方证实的消息:靖远国际与几家中国顶尖的国家级实验室,在若干前沿材料领域,存在“非公开的深度研发协作关系”。

国家意志的影子,顶尖的科研资源,敏锐的商业嗅觉,以及……一份指向未来、姿态开放得令人警惕的合作提案。

海因里希沉默了很久。窗外,柏林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典型的北德冬日阴霾。他骨子里流淌着黑森林赋予的谨慎与务实,家族的百年基业不容任何冒失的赌博。但同时,他也继承了祖辈在每一次工业革命浪潮中精准下注的胆魄。他能感觉到,新一轮的浪潮正在涌动,这一次的中心,似乎不再仅仅局限于大西洋两岸。

“安排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我要见见他。不在柏林,也不在沪上。选一个……中立的地方。日内瓦吧。告诉对方,我只给他四十八小时,我需要面对面地听他说服我。”

三天后,瑞士日内瓦,莱芒湖畔一家隐秘的会员制俱乐部。

会谈安排在一间可以俯瞰湖光山色的私密雪茄室。没有长桌,只有两张相对摆放的高背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巧的樱桃木茶几。空气里弥漫着上好哈瓦那雪茄的醇厚香气和旧皮革、书籍混合的味道。

楚靖远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独自一人,没有助理,也没有技术团队。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姿态放松,但眼神清澈专注。海因里希·施密特则准时出现,同样孤身赴会,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如刀。

简单的寒暄(甚至称不上寒暄,只是礼节性的问候)后,侍者送上咖啡和矿泉水,随即安静退去,关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施密特先生,感谢您抽出时间。”楚靖远率先开口,用的是流利的英语,口音纯正,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强势,“我相信您的时间宝贵,所以我们直接开始。”

海因里希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他点燃了一支细长的雪茄,青烟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观察屏障。

楚靖远没有去看那份摊开在茶几上的计划书草案。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海因里希的蓝眼睛。

“施密特家族以精密制造立身,是工业金字塔尖的明珠。但您比我更清楚,明珠的光芒,依赖的是下方稳固而先进的基座——材料、工艺、控制算法。现在,这个基座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他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碳化硅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氮化镓、氧化镓、新一代超合金、生物兼容金属……材料科学的突破,将重新定义制造的边界。而每一次定义的改变,都意味着旧王座的松动和新王者的崛起。”

海因里希吸了一口雪茄,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德国,或者说欧洲,拥有世界上最顶尖的制造工艺和工程师文化,但在引领下一轮材料革命的基础研发投入和……应用场景的广度与迭代速度上,正在被超越。”楚靖远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并非能力问题,而是生态问题。单一的市场规模、相对保守的投资文化、以及……某些非商业力量的过度干预,限制了想象力和试错空间。”

“所以,你认为你的国家,或者你的公司,能提供这些?”海因里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日耳曼式的审慎。

“不是提供,是共建。”楚靖远纠正道,“我们有自己的基础材料研发优势,特别是在某些受到外部压力、反而激发出内部突破动力的领域。我们有全球最大、最多元、迭代最快的应用市场,可以最快地将实验室的发现,转化为成熟的产品和工艺。而施密特家族,拥有将最优秀的材料,加工成这个世界最精密、最可靠零部件的‘手’和‘大脑’。”

他指了指计划书:“这份草案的核心,不是技术买卖,也不是工厂合资。它旨在构建一个跨地域的‘研发-中试-应用’闭环。我们在东方设立基础材料与原型研发中心,利用我们的科研资源和市场反馈;施密特在德国或欧洲其他合适地点,设立工艺转化与高端制造中心,利用你们无与伦比的工程化能力和质量控制体系;最终的产品和市场,是全球化的。所有产生的知识产权,共同持有,按贡献分配收益。”

“听起来很美好,”海因里希弹了弹雪茄灰,“但如何确保‘共同持有’不是一句空话?如何管理两个文化、法律、思维模式迥异的团队?更重要的是,你提到的‘外部压力’,如果它施加到这个联合体上,我们如何应对?施密特家族在欧洲有深厚的根基,但并非无所顾忌。”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信任、管理、以及地缘政治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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