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马六甲的暗礁(1/2)
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顶层酒吧。落地窗外是标志性的城市天际线,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灯火在夜色中编织成一张璀璨的网,网的中心是灯火通明的港口,巨型货轮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地停泊或缓慢移动,将太平洋的呼吸与印度洋的脉搏连接于此。
陈永仁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加冰。冰块已经融化大半,稀释了琥珀色的酒液,一如他此刻被焦虑和挫败感不断冲刷的心境。他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皮肤是常年在海上和码头奔波留下的古铜色,五官轮廓分明,眼神原本应该像他经营的航线一样清晰坚定,此刻却布满了血丝,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财务报表的打印件,最后几页的数字红得刺眼。旁边是几份来自不同律师事务所和海事调查机构的初步报告摘要,标题都指向同一件事:“永仁航运”旗下旗船舶“海丰号”,在非洲东海岸遭遇袭击、货物全损、三名船员失踪、船舶严重受损的后续处理与索赔困境。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海丰号”是一艘中型散货轮,当时正承运一批从澳大利亚发往肯尼亚蒙巴萨港的矿业设备。航线是常规的,经过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问题出在离开马六甲海峡后,在印度洋靠近索马里海域边缘(但并非传统高风险区)的一个夜晚,“海丰号”的自动识别系统(ais)信号短暂消失了两小时。重新出现时,船位略有偏移,船速降低,随即发出紧急遇险信号。
等到附近军舰和国际救援协调中心介入时,发现“海丰号”甲板有燃烧和爆炸痕迹,部分货物不翼而飞,船员舱有搏斗迹象,三名船员失踪(生还希望渺茫),船长和大副受伤。劫掠者显然非常专业,没有要赎金,目标明确——就是那批矿业设备中的几个关键模块。他们破坏了船上的主要监控和通讯设备,行动迅速,撤离干净,几乎没有留下可供追踪的明显线索。
事件被定性为“疑似海盗袭击”,但陈永仁和业内一些明眼人都知道,这绝非普通海盗所为。普通海盗要的是赎金或整船货值高、易变现的消费品。这次袭击者手法专业,目标精准,只取特定部件,对船舶本身和大部分货物兴趣缺缺,更像是……定制化的抢劫。
麻烦接踵而至。货物投保了,但保险公司以“袭击性质存疑,可能涉及商业纠纷或船员内鬼”为由,拖延理赔调查。发货方(一家澳洲矿业公司)和收货方(一家在非洲有项目的中国工程公司)都依据合同条款,向“永仁航运”追索巨额违约金和连带损失。船舶维修费用高昂,停航每一天都是损失。更致命的是,消息传开后,几家长期合作的大客户出于安全顾虑,开始悄悄将货物转向其他航运公司。
“永仁航运”是陈永仁白手起家、用了近二十年心血打造的中型区域性航运企业,专精于亚洲-非洲-澳洲三角航线的高价值、高时效货物运输。船队规模不大,但以灵活、可靠、对复杂航线和港口规则了如指掌着称。这次打击,几乎是致命的。资金链紧绷,声誉受损,客户流失……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人脉和信用,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阴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试过求助。找过新加坡海事部门的老关系,对方表示会关注,但跨国案件调查困难重重。找过几家国际航运保险联盟,得到的回复公式化而冷漠。甚至尝试联系过一些传闻中在东南亚和印度洋“有办法”的灰色人物,对方开出的价码和要求的“合作”方式,让他不寒而栗,断然拒绝。
就在他感觉快要被逼到墙角,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接受某个国际航运巨头那明显趁火打劫的并购要约时,一封措辞谨慎、通过可靠中间人转交的会面邀请,送到了他手上。邀请方署名:“楚靖远”。附言只有一句:“陈先生,‘海丰号’的事情,或许有另一种解决思路。关于未来,也可以谈谈。”
楚靖远。这个名字,陈永仁最近有所耳闻。不是航运圈的核心人物,但一些来自欧洲和国内的消息碎片显示,这是个正在快速崛起的资本新贵,手笔不小,背景成谜。他为什么会找上自己?一个正处于麻烦漩涡中的落魄船东?
理智告诉他要警惕,这可能是另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但绝境中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想去抓住看看。更何况,对方提到了“另一种解决思路”。他太需要一种不一样的思路了,而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敷衍、推诿或吞并。
所以,他来了。在这间可以俯瞰整个新加坡港、象征财富与成功的酒吧里,等待着未知的会面,内心充满了戒备、怀疑,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望。
楚靖远出现得悄无声息。他同样独自一人,穿着简单的深色polo衫和卡其裤,与酒吧里那些衣着光鲜的金融精英或航运大亨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陈永仁身上,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陈永仁先生?”楚靖远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盛气凌人或故作熟络。
“楚先生。”陈永仁点了点头,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打量着对方。很年轻,这是第一印象。但眼神很沉静,没有年轻人的浮躁,也没有上位者常见的压迫感,反而像这窗外深沉的夜色,让人看不透底下是暗礁还是潜流。
侍者过来,楚靖远只要了一杯冰水。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落在陈永仁面前那份刺眼的财务报表上。
“一个月前,‘海丰号’,北纬2度17分,东经55度08分附近海域,夜间遇袭。失踪船员:二管轮张海生(马来西亚籍)、水手阿卜杜勒(索马里籍)、电工陈明(中国籍)。被劫货物:三套‘凯斯勒矿业集团’出品的‘深岩-3000’型自动化钻探核心控制模块,总重约5.7吨,投保价值一千两百万美元。袭击者使用快艇接近,登船人员约8-10人,训练有素,携带自动武器和爆破装置,行动时间控制在25分钟内,目标明确,撤离路线疑似向西北方向,进入公海后消失。”
楚靖远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档案资料。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在陈永仁的心口上,甚至比他自己掌握的调查信息还要详细、清晰。
陈永仁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酒杯,冰凉的杯壁激得他掌心一颤。“楚先生……对这些细节很清楚。”
“因为劫走那批模块的人,和不久前在中国南方港口劫走另一批‘特殊货物’的人,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或者,至少共享某些资源和情报。”楚靖远端起冰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港口,“东欧某个已经解散、但骨干成员仍在活动的‘退伍军人互助会’。他们擅长海上和陆地的快速突击,承接各种‘湿活’,最近似乎对‘矿业’和‘化工’领域的特定高价值物资特别感兴趣。”
陈永仁的心脏猛地一跳。东欧?退伍军人?这完全超出了他对“海盗”的想象范畴。如果这是真的,那“海丰号”事件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是偶发的海上犯罪,而是一次有针对性的、带有国际背景的精准掠夺。
“你怎么知道这些?”陈永仁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有我的信息渠道。”楚靖远没有正面回答,转回头看着他,“我还知道,你的保险公司‘太平洋联合保险’的再保业务,有很大一部分通过卢森堡一家再保公司,最终连接到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的离岸实体,而这家实体,与奥尔斯顿家族有间接但持续的资金往来。”
奥尔斯顿!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劈进陈永仁的脑海。国际矿业和贸易巨头,势力庞大,在非洲等地与许多矿业公司有竞争或合作。难道……“海丰号”承运的货物,触及了奥尔斯顿的某些利益?
“你的意思是……这次袭击,背后可能有奥尔斯顿的影子?甚至保险公司拖延理赔,也是……”陈永仁不敢想下去,如果真是这样,他面对的就不是意外或普通犯罪,而是一个精心布置、要将他连同他的公司一起碾碎的商业阴谋。目的呢?是为了那批设备?还是为了除掉“永仁航运”这个在特定航线上颇有竞争力的对手?或者两者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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