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见(六)(846)(1/2)
远见(六)
李国强去世一年后,陈欣在整理爷爷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尘封的铁皮箱。
箱子藏在书房书架顶层,裹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旧报纸。陈欣小心翼翼打开,里面不是她预想的老照片或纪念品,而是整整一箱笔记——十六本硬壳笔记本,按年份排列,从1965年到2018年,跨越五十三年。
她翻开最早的那一本,泛黄的纸页上是爷爷年轻时工整的字迹:“今日师父教:修机器如医人,先问病症,再查病因,最后下药。不可见异象就换零件,须究其根本。”
下一页是简图,一台纺织机械的传动结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观测数据和思考:“为何第三轴承总是先磨损?非质量问题,乃安装角度有0.5度偏差。明日校准测试。”
陈欣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本本翻阅下去。这些笔记记录了一个普通技术工人的一生:从学徒到师傅,从解决机器故障到参与技术改造,从个人钻研到带徒弟传艺。每一页都是具体的问题、数据、尝试、失败、再尝试。
但最触动她的不是技术内容,而是字里行间流淌的思考方式——
19着,表情越来越肃穆。
“妈,爸爸,”陈欣声音有些颤抖,“爷爷留给我们的,可能是比任何财产都珍贵的东西。”
李静抚摸着父亲最后的笔记,喃喃道:“我一直以为他当年逼我分手,只是老一辈的固执...原来他想了这么多,这么深。”
陈志远放下笔记本,长长叹息:“爸爸这一生,每一步选择背后都有完整的思考。这才是真正的远见——不是在关键时刻灵光一现,是日复一日的思考累积成的判断力。”
那天晚上,陈欣失眠了。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的那些记录。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这些思考不应该被尘封在一个家庭的记忆里,它们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第二天,她找到周院士,带来了几本笔记的复印件。老院士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阅读,整整两个小时一言不发。
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孩子,你爷爷是个哲学家。”
“他是普通技术工人...”
“正因为普通,所以才珍贵。”周院士激动地说,“你看他的思考轨迹——从具体技术问题,到人的问题,到社会问题,再到代际传承问题。这是一个中国工人在工业化、现代化进程中的完整精神成长史!”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学术界整天讨论中国经验、中国道路,但我们往往盯着宏观政策、经济数据,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普通中国人在这场巨变中是如何思考、如何选择、如何构建自己的意义世界的。你爷爷的笔记,就是这个缺失的一环!”
陈欣的心跳加快了:“您是说...”
“整理它们,研究它们,发表它们。”周院士斩钉截铁,“这不是你爷爷一个人的遗产,这是一代中国建设者的精神档案。我们需要这样的记录,尤其是在ai时代——当算法越来越聪明,我们越需要理解人类特有的那种基于经验、伦理和责任的思考方式。”
这个建议让陈欣既兴奋又惶恐。接下来的三个月,她暂停了所有其他项目,全身心投入到笔记的整理工作中。她不仅录入文字,还为每一段思考添加背景注释,采访笔记中提到的还在世的老工友,甚至找到了爷爷当年改造过的几台老机器的现状。
过程中,她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在1978年的笔记附近,她发现了一张夹在其中的剪报,报道的正是当年纺织厂引进德国设备导致工人下岗的新闻。爷爷在报道边缘用铅笔写了一句:“德国工程师汉斯今日私下对我说:在德国,这种技术升级会配套两年的工人转岗培训。我们只学了技术,没学配套的思考。”
陈欣顺着这条线索深入挖掘,发现中国在八十年代的技术引进大潮中,确实存在“重设备轻人”的普遍现象。而爷爷当年的思考,竟超前地触及了后来被称为“技术伦理”和“公正转型”的议题。
更令她震撼的是1995年的记录。为了理解爷爷当年的判断,她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张浩现在的信息。曾经的“金融才俊”经历五次创业失败后,现在在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做业务员,离了两次婚,与子女关系紧张。一位老同学告诉陈欣:“张浩总抱怨社会不公,说如果当年娶了你妈,有你家老爷子指点,人生肯定不一样。”
陈欣把这段信息记录在爷爷的笔记旁,加了一行批注:“远见的反面不是短视,是只看见自己,看不见他人;只看见现在,看不见过去与未来的连接。”
整理工作进行到第六个月时,周院士建议她申请一个特别的研究基金:“我们要做一个开创性课题——《中国工业精神的口述史与笔记研究:从个人思考到集体智慧》。”
课题组成立那天,陈欣把铁皮箱带到了研究室。团队里有历史学者、社会学家、工程师、伦理学家,所有人都被笔记的深度震撼了。
历史学教授翻着1970年代的记录,感慨道:“我们研究工业化,总是看产值、看设备、看政策,却很少看到操作机器的人在想什么。这些笔记让我们看到了机器背后的人心。”
伦理学家则对1990年代的思考更感兴趣:“在全民下海经商、一切向钱看的年代,一个普通工人坚持思考技术的‘温度’、选择的‘责任’,这种定力本身就是一种道德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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