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荫凉(一)(268)(2/2)

“慢点喝,晓雯。”我低声说道。周阿姨抬头看向我,眼中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感激与窘迫交织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甸甸的叹息。那叹息仿佛带着重量,轻轻落在闷热的空气里。

我的小摊在口耳相传中渐渐有了名气,生意愈发红火。父亲用旧三轮车帮我进货,饮料箱子堆得高高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小堡垒。他卸完货,汗水浸透了后背,却只是笑着抹一把额角:“闺女,你愿意干,我和你妈都支持!”那笑容朴实无华,却是我在酷暑里最凉爽的树荫。我开始尝试自己调配酸梅汤,反复实验糖和酸梅的配比,化学课里那些关于溶液浓度的知识,竟在一次次尝试中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暑热渐消,八月微凉的风开始拂过树梢。开学前最后一日,我收摊后特意去了趟商场。攥着那沓浸透了汗水、也写满二十五天光阴的钞票,为父亲买了一件挺括的浅蓝色衬衫。父亲接过袋子时,手指轻轻摩挲着包装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嘴角微微翕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无声的一拍,仿佛有千言万语沉淀其中。

次日清晨,我抱着新学期的课本下楼,恰巧遇见晓雯母女。周阿姨眼角眉梢带着笑意:“我们雯雯这次分班考,进了年级前二十!”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自豪。晓雯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却越过妈妈肩头,无声地落在我身上。我笑着点头:“真厉害!”随即扬了扬手里的书,“我得赶紧走啦,今天开学第一天呢!”

阳光穿过晨间的树叶,细碎地洒满前行的路。我脚步轻快,书包拍打着后背,发出节奏安稳的轻响。那二十五天的冰柜凝结着无数个正午的酷热与汗水,那两千元则如一枚沉甸甸的砝码,稳稳压在心秤之上——它无声诉说着:原来走出围墙之外,生活自有无字教科书,风雨烈日皆是批注;那汗水浇灌出的凉荫,足以庇护一颗心,在广袤世间笃定地生根发芽。

汗水滴落的土地,自会生出支撑脊梁的根须。当我的小摊在暑气蒸腾里扎下营盘,两千元积蓄便不仅仅是数字——它更像一枚滚烫的生存印鉴,烙下比试卷更深切的自明:原来真正可靠的成长,是敢于将生命之舟推离补习班那看似安稳的港湾,在真实世界的风浪中校准自己的罗盘。

每一次俯身擦拭冰柜水雾,每一次仰头应对灼灼烈日,都是灵魂在无人监考的旷野里默写坚韧。公园里那方小小树荫,因此成了我自立于世的第一座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