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二)(273)(2/2)

阳阳一周岁生日那天,小小的客厅被布置得简单而热闹。墙上贴着大红的“福”字和卡通动物气球,餐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插着一支孤零零的彩色蜡烛。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奶油香和炖肉的香气,驱散了一些往日的阴霾。林晚抱着穿着崭新红棉袄的阳阳,小家伙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咿咿呀呀地流着口水。陈国栋和赵秀芬拘谨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人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陈国栋甚至还刮了胡子,但神情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局促和小心翼翼。茶几上,放着他们带来的大包小包——崭新的小衣服、玩具、还有一罐沉甸甸的、赵秀芬自己熬制的猪油。这罐猪油,在物资匮乏的当年,是表达心意的珍贵之物。

林晚心头一暖,但赵秀芬在产房外那声嘶力竭的宣言,如同一个无法驱散的冰冷烙印,始终横亘在她心底。她下意识地将阳阳抱得更紧了些。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除了阳阳偶尔发出的咿呀声,只剩下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阳阳,看,这是爷爷奶奶。”林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指着对面的老人。

阳阳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对面那两个神情紧张又带着无限渴望的老人。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朝着赵秀芬的方向,身体一拱一拱地,嘴里含糊地发出“抱…抱…”的音节。

赵秀芬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朝她张开手臂、笑得像个小太阳似的孩子,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深刻而憔悴的皱纹肆意流淌。她几乎是踉跄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出颤抖的双手,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哎…哎…奶奶抱…奶奶的乖孙孙…”

她小心翼翼地从林晚怀里接过阳阳,动作僵硬却无比轻柔,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当那温软的小身体带着奶香实实在在地落入她怀中时,赵秀芬再也忍不住,将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埋进孩子柔软的颈窝里,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那是积压了整整一年的丧子之痛、小心翼翼、以及此刻被这纯真生命抚慰的百感交集。陈国栋也红了眼圈,别过脸去,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林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子也阵阵发酸。心头那块冰冷的烙印,似乎被这温热的泪水悄然融化了一角。她默默地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那条新鲜的鲈鱼已经处理干净。她拿起刀,习惯性地刮去鱼身两侧残留的细小鳞片,动作有些迟缓。水流冲刷着鱼身,也冲刷着她纷乱的思绪。阳阳在奶奶怀里咯咯的笑声,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艰难地穿透了笼罩已久的阴霾。她将鱼平放在砧板上,提起刀,悬在鱼头后方。按照老家规矩,这第一刀该由最年长的长辈来落,寓意“有头有尾”。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刀锋利落地切了下去,斩断了鱼头与鱼身的连接。她拿起那个滑腻的鱼头,转身走出厨房。

客厅里,赵秀芬抱着阳阳,脸上的泪痕未干,但嘴角已不自觉地扬起。陈国栋正笨拙地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弄孙子。

“叔,”林晚的声音平静,将那个还带着水珠的鱼头轻轻放在陈国栋面前的空碗里,“鱼头给您。有头有尾,福气长留。”

陈国栋愣住了,看着碗里那个象征“头”的鱼头,又猛地抬头看向林晚。这个沉默寡言、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着协议距离的儿媳,此刻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戒备,只剩下一种经历了风雨后的平静,和一丝……和解的微光?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冲上陈国栋的心头,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近乎哽咽地“哎”了一声,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了那个还带着水汽和凉意的鱼头。赵秀芬抱着阳阳,看着丈夫碗里的鱼头,再看看林晚平静的脸,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那泪水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