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人归(一)(280)(2/2)

喉咙被翻涌的酸涩堵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环顾四周,那些熟悉或不甚熟悉的面孔在灯光下似乎都模糊了、陌生了。我一把揽过儿子的肩膀,少年单薄的身体微微一震。我用力箍紧他,仿佛要将他按回自己骨血里最安全的位置,转身对着满堂错愕的宾客,也像对着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浮世:

“对不住各位,心意我领了。孩子累了,我们——先回了。”

我拉着儿子,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穿过静默的人群。身后,那桌宴席上的喧闹如同被无形的刀切断,骤然沉寂下去,只留下杯盘狼藉的残局,在辉煌的灯火下显出几分空洞的冷清。

回到家中,喧嚣被彻底关在门外,只余下一室宁静,还有窗外沉沉的夜色。儿子默默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我和淑芬。我颓然倒在沙发上,那根从早晨起就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荡。淑芬轻轻靠过来,无声地握住了我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无需言语的支撑。

我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前却浮现出刘总那辆锃亮的宝马七系,想起李娜在朋友圈晒出的儿子最新款球鞋……原来人情薄厚,早在这浮华的世道里被暗暗标好了价格。淑芬的手温温的,像一小块熨帖的暖玉,轻轻覆在我冰凉的手背上。

“都过去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咱儿子争气,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喉咙里堵着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些,却吐不出一个字。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电视柜上方,那里静静立着一帧老相框。照片有些泛黄,边角也磨损了,里面是更年轻些的我和淑芬,两人中间夹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穿着崭新的小学校服,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缺了一颗门牙。背景是公园粗糙的水泥滑梯,阳光泼洒下来,笼着三个人,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

心头那团沉重而浑浊的东西,仿佛被照片里那束陈年的阳光悄然刺穿,开始缓慢地消融、松动。原来最值得珍重的祝福,早已凝固在那些被岁月漂洗得泛黄的旧日影像里,质朴无华,却像深埋地底的根,默默支撑着风雨飘摇的枝干。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遥远如隔世的星子,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老挂钟的滴答声,不慌不忙地丈量着这份迟来的、劫后余生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