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明信片(一)(283)(2/2)
雨水冰冷地砸在脸上、身上,瞬间湿透。我凭着记忆奔向李老师家楼下那片熟悉的梧桐树影。雨幕重重,模糊了视线,那栋楼的轮廓在雨帘后如同海市蜃楼。我不敢上楼,不敢敲门,更不敢想象他看见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我只是固执地站在那棵熟悉的大树下,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冷得彻骨。我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明信片。精心写下的字迹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变得模糊、氤氲,蓝色的墨迹如同受伤的眼泪,在纸面上无声地晕染、溃散开来,最终模糊成一片无法辨认的、忧郁的湖蓝。那些字,连同它们所承载的、我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心事,就这样被雨水带走,消融在脚下湿漉漉的黑暗里。
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肆意流淌。我抬起头,望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李老师就在那方光亮里。我最终只是把那片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的纸片,轻轻塞进了单元门旁那冰冷的、空荡荡的信箱。指尖触到那金属的寒意,仿佛也触碰到了某种无声的结局。
许多年后,一个同样潮湿的春日,我因事路过母校。校园里梧桐新绿,花坛里不知名的花儿开得喧闹。我独自走上教学楼的台阶,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推开了那扇曾无比熟悉的教室门。
教室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讲台上——仿佛看见一个年轻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身影站在那儿,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光晕曾是我整个世界的中心。
我慢慢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桌面,指尖沾上了薄薄一层粉笔灰。就在讲台边缘,靠近我曾坐过的那个位置方向,我的指尖触到一点极其微小的凸起。低头细看,竟是一点早已干涸、颜色黯淡的墨迹,微小得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句点,固执地嵌在木头的纹理里。
这痕迹是谁留下的?是某个学生心不在焉的涂鸦?还是当年某个如我一般懵懂、慌乱的心事,不小心滴落在此的证据?无从知晓了。我静静地站在空寂的教室中央,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只有尘埃在无声地浮动。
窗外,下过雨的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缓缓飘了进来。那气息温柔地拂过面颊,仿佛也拂过了记忆里那个在暴雨中无声哭泣的少女。时光如长河奔流,当年那场心碎的疾雨,终究在光阴的河床上沉淀下去,化为了河底温润无声的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