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明信片(二)(284)(2/2)

再次见到李琼喜老师,是在陈宇新班级的家长会上。我特意请了假,坐在教室后排角落。家长们嗡嗡的议论声,班主任介绍班级情况的平稳语调,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牢牢锁在讲台旁边那个身影上。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身形比记忆中佝偻了许多,像一株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生机的老树。曾经浓密的黑发如今已是灰白相间,稀薄地覆盖着头顶。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浑浊、空茫,仿佛蒙着一层永远也散不开的阴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整个人透着一股枯槁的灰败气息。讲台还是那个讲台,阳光也试图穿过积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但他周身那层柔和的光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不是儒雅的沉淀,而是毁灭性的摧残。班主任在介绍各科老师时提到他,他微微欠了欠身,动作迟缓僵硬,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即又迅速湮灭在那片空茫的灰暗里。那笑容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眼里、心里。那个风趣幽默、眼中闪着智慧光芒的李琼喜老师,彻底被埋葬在了二十二年前那场我未曾参与的婚礼之后,又被更深地掩埋在了这场惨绝人寰的车祸废墟之下。

家长会结束后,人群像退潮般涌向门口。我犹豫着,脚步像灌了铅。陈宇的名字在点名册上,他迟早会知道我是谁的母亲。逃避毫无意义。我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朝着那个正准备费力站起的枯槁身影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时光沉积的淤泥里。

“李老师。” 我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微乎其微。

他似乎没有听见,正用手撑着椅子的扶手,试图站起来,那条受过伤的腿显然还不利索。

“李老师。” 我提高了些音量,走到他面前。

他动作顿住了,迟缓地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那双空洞的眼睛先是茫然地聚焦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老年人常有的、对陌生人的迟钝辨认。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扫描仪一样缓慢地移动。时间仿佛凝固了。终于,那死水般的眼底,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一丝极其渺茫的、难以置信的光亮极其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阴霾,如同沉船深处偶然泄露的一缕微光。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点微光也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灰暗吞噬。他认出了这张脸,属于二十二年前那个冒雨塞给他一张被泪水雨水浸透的明信片的少女,但这个名字对应的具体符号,或许已被巨大的悲痛冲击得模糊不清,又或许,他残存的力气已不足以支撑他去打捞任何一段与“过往幸福”哪怕只有一丝关联的记忆。认出,仅仅是认出这张脸曾存在于他尚未崩塌的世界里,仅此而已。这认出的本身,似乎就耗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点头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反应,一种对“被招呼”这种社交信号的残存本能。然后,他不再看我,重新低下头,将全部力量都用在对抗那条伤腿和地心引力上,缓慢而艰难地,将自己从椅子上撑了起来。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只是拄着不知何时放在旁边的简易手杖,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沉默地、蹒跚地汇入了离去的人群。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旧报纸,随时会被走廊里穿堂而过的风吹散。

我僵立在原地,看着他融入人流,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在打扫,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回响。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一种陈年的、带着霉味的寂寥。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那雨,迟到了二十二年,仿佛一直积蓄着力量,只为在重逢的这一刻,将两个被生活碾碎的灵魂,连同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明信片字迹、少女滚烫的眼泪、高速公路上刺耳的刹车声、以及此刻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一起彻底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