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明信片(四)(286)(2/2)
里面没有信,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或谴责。
只有厚厚一叠,陈宇初三全年的作文本。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最上面一本。依旧是刺目的红色,但不再是那些曾经如同刀劈斧砍的冰冷批语。红色的笔迹变了。它们变得细密、绵长,充满了耐心到近乎笨拙的痕迹。不再是粗暴的否定,而是细致到近乎琐碎的修改痕迹:一个用词不当被圈出,旁边工整地写着三四个更贴切的词语供选择;一段逻辑跳跃的论述被箭头连接,补充上过渡的句子;一个平庸的立意旁边,用红笔勾勒出一个更深刻、更独特的角度方向,旁边用小字注明“此角度可深挖,参考xx事件或xx书”……每一篇作文后面,都有一段长长的红色评语,不再是“空洞无物”的斥责,而是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探讨、鼓励和方向性的指引:
“陈宇,这段环境描写很有潜力,若能再具体些,比如加入‘雨后泥土的腥气’或‘梧桐叶尖坠落的沉重水珠’这类细节,画面感会更强,也能更好烘托人物心境。试试看?”
“这个观点很有现实意义,但论证稍显单薄。可尝试联系近期发生的xx新闻事件,或引入‘存在主义哲学中关于选择的困境’这一角度(不必深奥,谈感受即可),会使文章更有力量。”
“看得出你在努力尝试新写法,这种探索精神非常好!结构上如果能注意段首句的呼应,整体会更紧凑。加油,你是有悟性的孩子!”
翻到最后一本,在最后那篇题为《背影》的作文末尾,那熟悉的红色笔迹显得格外凝重,字迹甚至有些扭曲,仿佛书写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陈宇同学:很抱歉。为我曾经简单粗暴的否定,为我失控的急躁,更为……那次不可原谅的肢体接触(指印)。巨大的悲痛蒙蔽了我的心智,让我忘记了教育的本质是点燃,而非摧毁。你母亲那晚的愤怒,是应当的。它打醒了我。你手臂上的伤痕,是我余生无法洗刷的耻辱烙印。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这些迟来的、笨拙的批注,能稍稍弥补万一。你拥有敏锐的感知力,这是写作最珍贵的禀赋。请坚持下去,不为任何人,只为你心中想要表达的那个世界。你比你想象中更强大。 —— 一个愧疚的、正在学习如何重新做人的老师:李琼喜”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滴落在粗糙的纸页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些红色的字迹在泪水中模糊、晃动。原来,那晚我砸下去的,不只是他残破的骨头,更是他包裹着绝望与疯狂的坚硬外壳。原来,那触目惊心的指印背后,竟是一个灵魂在无边黑暗里失控的、绝望的自我放逐与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自毁。愤怒的潮水彻底退去,露出底下冰冷而真实的滩涂——那是两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的灵魂,隔着岁月和伤痛,以最惨烈的方式,笨拙地、绝望地试图抓住一点什么,哪怕抓住的是彼此的荆棘,是毁灭性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