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明信片(六)(288)(2/2)

“那天……在医院醒来,骨头疼得像要裂开……可我心里……却像……像是压了几十年的黑屋子……突然被……被那一棍子……砸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点光……”他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早已泪流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蜿蜒而下,滴落在灰色的夹克前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是空茫的死寂,而是充满了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痛苦和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毁灭的祈求。

“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亲人没了……连……连站在讲台上的底气……都被自己毁了……”他泣不成声,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要埋进膝盖里,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蜷缩成一团,“我只剩……只剩这点……连自己都厌恶的……残命……和这点……这点……见不得光的痴心妄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颤抖:

“陈华义……我……我能……我能用我这条……又老又破的残命……下半辈子……给你……给你和陈宇……当牛做马吗?我……我什么都不要……就……就让我……离你们近一点……远远地看着……就行……行吗?”

巨大的悲恸如同海啸,瞬间将我淹没。眼前这个痛哭流涕、卑微到尘埃里的老人,与记忆里那个站在讲台上周身柔光的青年影像,与那个枯槁麻木的鳏夫,与那个被我一棍子砸倒在地的绝望身影……重重叠叠,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个被命运彻底击垮、却依然挣扎着想要抓住一丝微光的可怜虫。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师长,不再是需要仰望的星辰,他只是一个被剥去所有光环、赤条条站在命运废墟上,祈求一点点人间暖意的、伤痕累累的老人。

我的心,在那片废墟上,被他的眼泪和卑微,狠狠揉碎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聒噪。我慢慢走过去,没有拥抱,没有言语。只是在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用掌心,轻轻覆在了他那只死死抓住手杖、因用力而青筋暴突、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皮肤接触的瞬间,他如同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压抑、更加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像一头濒死的、终于找到归途的孤兽。

厨房的水槽里,自来水龙头似乎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水珠缓慢地凝聚、坠落,砸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嗒”声,如同时光缓慢而坚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