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天的自由账单(三)(323)(2/2)
林薇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翻滚的红油锅底,耳朵却像雷达一样,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边传来的每一个音节。苏颖的声音清晰悦耳,带着真诚:“……上次真是多亏你了,那个难缠的客户,你现场把技术原理和方案拆解得那么透彻,对方当场就拍板了,反馈特别好,说就喜欢这种实实在在的。”周正的声音传来,带着点不习惯被当众夸赞的拘谨,但很沉稳:“应该的,数据摆在那里,讲清楚就行。”苏颖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清泉流过鹅卵石:“你可太谦虚了。对了,阿姨最近身体好点了吗?上次听你说她换季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托人带了点老家那边的草药膏,据说对这种陈年劳损效果不错,明天给你带过去……”
林薇捏着筷子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他们聊的是工作,是家常,是她从未真正关心过、甚至听到就嫌烦的琐碎。周正母亲腰疼?她好像记得周正提过那么一两次,但她当时不是正被短剧里男女主的生死虐恋揪着心,就是忙着和程璐讨论新出的口红色号,只敷衍地“嗯”了一声,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看着苏颖很自然地拿起茶壶,给周正的杯子续上茶水,周正接过时,低声说了句“谢谢”,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偶像剧里那种天雷地火的碰撞,却流淌着一种细水长流的、令人心安的温情。这温情,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薇的眼睛,刺穿她的心脏,留下无数个焦黑的孔洞。
她点的清汤寡水的锅底终于翻滚起来。她机械地夹起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菜叶,放进锅里涮着。邻桌,苏颖指着菜单笑着对周正说了句什么,似乎是推荐某个菜式。周正微微倾身过去看,侧脸线条在火锅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唇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放松的笑意。那笑容,像一道刺破阴霾的闪电,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林薇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上。
“咳……咳咳咳……”林薇猛地低下头,将那片刚从滚汤里捞出来的白菜叶囫囵塞进嘴里。滚烫的白菜混合着呛人的辛辣锅气,以及那股无法言喻的、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苦涩和灼痛感,瞬间冲上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狼狈地捂住嘴,整个身体都因剧烈的咳嗽而蜷缩、颤抖,胃里翻江倒海,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这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却奇异地被火锅店鼎沸的人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所淹没。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汹涌的眼泪,绝不仅仅是辣椒呛出来的,更是被眼前刺目的温情、被冰冷的现实、被啃噬骨髓的悔恨,硬生生呛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绝望。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火锅店。冰冷的夜风像无数把刀子,瞬间割透了她单薄的衣衫,让她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她靠在火锅店外墙冰冷的瓷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咳出的眼泪被寒风迅速吹干,在脸上留下紧绷的、咸涩的痕迹。口袋里,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体检报告单,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贴着大腿的皮肤,灼烧着她的意识,提醒着她另一个悬在头顶的巨大阴影——那串冰冷的、足以将她彻底压垮的治疗费用数字。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通讯录里,那个早已被她拉黑的名字——“周正”,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静静地躺在那里。指尖悬停在名字上方,微微颤抖。找他?告诉他自己的困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绝望和羞耻感狠狠碾碎。她还有什么脸面?又有什么资格?那个曾经无条件为她遮风挡雨的港湾,那个她亲手拆毁的避风港,如今已经为别人亮起了温暖的、她再也无法企及的灯光。
浑浑噩噩地回到那个冰冷的、充斥着噪音的合租屋。隔壁的夫妻似乎又在为钱争吵,女人的哭骂声和男人的低吼声穿透墙壁,尖锐地刺激着耳膜。林薇把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硌人的单人床,用带着霉味的薄被蒙住头,像鸵鸟一样试图隔绝整个世界。黑暗中,火锅店里周正那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放松笑意,苏颖温婉关切的侧脸,与体检报告单上冰冷的医学名词和天文数字般的费用,反复交织闪现,扭曲变形,最终编织成一张巨大、黏稠、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像一条被彻底抛上岸、曝晒在烈日下的鱼,徒劳地张着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不甘心”的幽暗鬼火,在冰冷的现实重压和生存的绝境面前,终究一点点黯淡下去,被一种更深的、带着血腥味的领悟所取代。她终于用这二十三天的血泪账单,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那些被她奉若圭臬、日夜追逐的“霸道总裁梦”,不过是资本精心炮制、用来麻痹她这种人的精神鸦片,让她在虚幻的云端中,彻底丧失了感知脚下真实土地的能力,丧失了辨认真正幸福模样的眼睛。而那个被她亲手推开、被她贴上“窝囊废”标签的丈夫周正,才是她生命中那座真正值得仰望、值得依靠的沉稳高山。只是,这座山,她已亲手推倒,并且,永远、永远地失去了重新攀爬的资格。
这二十三天的自由账单,利息高昂得让她倾尽余生,恐怕也难以还清。悔恨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这一次,彻底将她吞没,不留一丝可供喘息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