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的退休金(三)(361)(2/2)

这时,公公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老年手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是那种老式的高亢铃声。公公放下筷子,起身去接。他背对着我们,声音压得很低:“……老二?”

我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张海也停下了筷子,目光投向父亲的背影。

“……嗯……嗯……知道了……”公公的声音依旧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家里……还好……孩子?哦,摔了一下,打了石膏……嗯,没事,养养就好……”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很久。公公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模糊而急促的男声。终于,公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钱?多少?……三十万?!”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背脊瞬间挺直了,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首付要这么多?!……亲家那边逼得紧?……我……”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他握着手机,僵在那里,背影凝固成一个沉重的剪影。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恳求。公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那粗糙的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挂断,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石像,被那“三十万”的巨浪拍得摇摇欲坠。空气仿佛凝固了,饭桌上的菜热气渐消,刚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彻底消散,只留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张海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看着父亲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放下了筷子。我喂壮壮的手也顿住了,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令人不安的寂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僵立的爷爷,又看看沉默的父母,小嘴微微扁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公公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重新把手机举到耳边,声音干涩得像砂砾摩擦:“……知道了……爸……想想办法……”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按掉了电话,那突兀的断线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没有立刻转身,就那么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抖着,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许久,他才慢慢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执拗或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灰败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愁苦。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张海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为难。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房间。那扇门关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余波震荡着每个人的心。

张海猛地站起身,烦躁地在狭小的客厅里踱了两步,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三十万!他哪来的三十万!这不是要爸的命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一种被现实逼到墙角的焦躁。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弟弟处境的理解,有对父亲承受巨大压力的心疼,更有对这个家即将面临风暴的茫然和恐惧。

我默默地收拾着碗筷,指尖冰凉。那刺耳的电话铃声,公公瞬间佝偻的背影,还有那沉重的“三十万”,像冰冷的铁链缠绕上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张皱巴巴、沾着污渍的一百五十元纸币上。它躺在桌角,那么单薄,那么微不足道,在三十万的巨壑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这就是现实。公公那笔被我看作“闲钱”的退休金,那本深红存折上无声增长的数字,从来就不是什么可供挥霍的余裕,而是一个老人压在肩头、沉甸甸的两座大山——一座是晚年风雨飘摇的倚仗,一座是“一碗水端平”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而我之前所有的委屈和算计,此刻在这样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幼稚、自私,甚至……有些面目可憎。

水流冲刷着碗碟,发出哗哗的声响。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可这个小小的家,却被无形的愁云彻底笼罩。公公紧闭的房门后面,是怎样的煎熬和挣扎?那笔钱,最终会流向哪里?而我和张海,还有打着石膏的壮壮,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会被推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