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当啄木鸟敲门时(2/2)

走廊尽头,仆人房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传来压抑的、小猫似的啜泣。叶莲娜的脚步顿住,心口像被那啜泣声攥紧。她鬼使神差地走向自己卧室,目光落在窗台鱼缸上。两条金鱼在浑浊的水中无意识地游弋,鱼鳃开合,如同两个沉默的、等待审判的灵魂。一个荒诞绝伦的念头毒蛇般钻入脑海:罪孽,是否也能像鱼一样,被烹煮、被吞咽、最终被消化殆尽?她拧开手边仅剩的一瓶红酒,鲜红的液体如同凝固的血,汩汩注入清澈的鱼缸。金鱼在骤然浑浊的水中惊惶乱窜,鳃部急速翕张。叶莲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一分钟,两分钟……金鱼没有翻起惨白的肚皮,反而在血色的水中顽强地摆尾。希望瞬间化为更深的绝望与暴戾。“没用的畜生!”她低吼着,一把掀翻鱼缸。玻璃碎裂,水和鱼泼洒在地板上。她抓起壁炉边的拨火棍,疯狂地搅动着地板上那片狼藉的“血池”,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罪愆都“收汁”熬干。就在这时,那压抑的啜泣声不知何时已蔓延至她耳边,清晰得如同贴在耳廓上,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留声机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流淌出的,是葬礼上那首沉重、庄严、步步紧逼的东正教安魂曲。叶莲娜丢开拨火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深深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水渍蜿蜒如同血迹,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结束吧。让火焰带走一切——这房子,这回忆,这无处不在的啄木鸟,还有她自己。

她平静地走向壁炉,从引火的松明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条。赤红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厚重的丝绒窗帘。火舌瞬间腾起,发出欢快而狰狞的“噼啪”声,迅速爬上雕花的木墙板,舔舐着米哈伊尔和她年轻时的合影。浓烟滚滚,热浪灼人。叶莲娜最后环顾这燃烧的囚笼——墙上圣像画中圣徒悲悯的眼睛在火光中扭曲,壁炉架上米哈伊尔的遗像被浓烟笼罩。她抓起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冲向大门。自由,只隔着这道燃烧的门。

然而,院中那辆黑色的“海鸥”轿车,引擎盖冰冷。钥匙转动,只有一声沉闷而无望的“咔哒”。再试,仍是死寂。她疯狂地拍打着方向盘,指甲在皮革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抬头望去,庄园小楼已化作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红了半个下诺夫哥罗德的夜空,浓烟滚滚升腾,如同地狱升起的信号。就在这时,“笃!笃!笃!”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她猛地回头,心脏几乎停跳——引擎盖上,赫然立着那只绿羽红冠的啄木鸟!它小小的头颅微微侧着,黑豆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非人的光芒。它开始敲击,不是木头,而是冰冷的金属引擎盖,发出“梆!梆!梆!”的闷响。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从燃烧的橡树上,从浓烟弥漫的夜空中,无数只一模一样的绿羽啄木鸟如同被地狱号角召唤的幽灵军团,纷纷落在车顶、引擎盖、后视镜上。它们整齐划一地,用尖喙敲击着冰冷的金属车身,汇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震耳欲聋的“笃笃”声浪。那节奏,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是摩斯密码!是“П-o-m-h-n”(记住)!一遍又一遍,如同命运的丧钟在她脑髓里震荡。叶莲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行李箱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雪地上。她踉跄着后退,退离那燃烧的囚笼,退离那金属的丧钟,退向身后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炼狱入口的、她亲手点燃的庄园。

烈焰已吞噬了大半栋建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叶莲娜却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一步步踏过燃烧的门槛。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热浪舔舐着她的皮肤。她跌跌撞撞穿过火焰舔舐的客厅,目标明确地冲向那间书房——那个罪恶诞生的巢穴。门框在燃烧,她冲了进去。火舌在墙壁、书架上狂舞,吞噬着账本、照片、所有物证。然而,在书房角落,那面厚重的橡木衣柜,竟奇迹般地没有被大火完全吞噬,只是边缘焦黑卷曲。柜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烛光。

叶莲娜在离衣柜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火光映着她脸上纵横的泪痕和烟灰。她看着那扇门,仿佛看到了时间的裂隙。她缓缓地、极其平静地,拉过一张唯一幸存的、焦黑的扶手椅,拂去上面的灰烬,坐了下来。火焰在她四周升腾,噼啪作响,热浪滚滚,她的黑裙下摆已被燎焦。她只是静静坐着,隔着跳动的火舌,凝视着那扇虚掩的柜门。门内,烛光摇曳,隐约可见一个赤裸男人的轮廓,佝偻着,蜷缩在衣柜深处的阴影里——是格里沙,那个幽灵,那个共犯,那个她永远无法摆脱的镜像。火焰的咆哮声中,那“笃!笃!笃!”的敲击声并未消失,反而穿透烈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燃烧的房梁上,从翻卷的窗帘里,甚至从她自己的胸腔深处响起。无数只绿羽红冠的啄木鸟,在火焰的背景中飞舞、盘旋,它们的喙尖闪烁着幽绿的光,敲击着虚空,敲击着命运,敲击着每一个试图埋葬的真相。叶莲娜抬起布满烟灰和泪痕的脸,望向那团将她彻底包围的、温暖又致命的火焰。她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被火焰吞没,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米沙……是我推了你……是我……”

火焰猛地向上一窜,发出巨大的轰鸣,仿佛天地都在回应这迟来的、沉重的忏悔。柜门在烈焰中彻底洞开,里面的烛光骤然明亮了一瞬,映出格里沙惊惶扭曲的脸,随即被翻涌的浓烟吞没。叶莲娜闭上眼,不再看,不再逃。她挺直背脊,像一尊在熔炉中重塑的雕像,任由那灼热的、带着伏尔加河寒气与罪孽灰烬的火焰,温柔而彻底地拥抱她。她终于明白,那只啄木鸟并非来自地狱,它早已在她自己的胸膛里筑了巢,它的喙,就是她无法安息的良知。打死一只,还会有千万只从灰烬中重生——只要真相一日未被言说,这敲击便永无休止。

下诺夫哥罗德的清晨,灰白而寒冷。伏尔加河面漂浮着未冻实的冰凌,缓慢地移动。伊万诺夫庄园只剩一片焦黑的巨大废墟,断壁残垣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木头、织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绝望的气息。灰烬覆盖着积雪,一片死寂。最先发现废墟异样的,是隔壁虔诚的老裁缝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他每天清晨都要在河边做一套古老的体操,风雨无阻。这天,刺鼻的焦糊味让他停下动作。他眯起昏花的老眼,望向那片仍在冒烟的黑色疮疤。

废墟中央,奇迹般地,那棵曾挂过啄木鸟的老橡树竟未完全烧毁,焦黑的主干倔强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树根旁,厚厚的灰烬和积雪覆盖下,隐约露出一角。瓦西里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靠近。他拨开温热的灰烬,露出两具紧紧依偎、已被烈火彻底扭曲碳化的躯体。一具高大,即使碳化也保持着一种固执的轮廓;另一具纤细,手臂似乎曾试图环抱前者。在他们焦黑的手边,散落着几片奇特的、未曾被焚毁的绿色羽毛,在灰白的雪地上,绿得惊心动魄,如同凝固的、不肯熄灭的幽光。瓦西里画了个十字,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淌下沟壑纵横的脸颊。他弯下腰,用枯枝般的手,极其轻柔地拂去覆盖在那两具焦黑骸骨上的一层薄薄的、带着火星余温的灰烬。灰烬下,紧紧交叠的骨指间,竟紧紧攥着一把小小的、被熏得乌黑的黄铜钥匙。钥匙的齿纹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远处,伏尔加河冰层下,水流沉闷地涌动,仿佛大地深处,仍有某种固执的敲击,正穿透厚厚的冻土与灰烬,一下,又一下,永无休止。那不是鸟喙,是人心深处,永不肯安眠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