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长亭更短亭(2/2)

福伯拿着那两份突如其来的“程仪”,如同捧着两块烫手的山芋,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向车厢:“少爷,这……”

林闻轩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先……收起来吧。”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林闻轩看着那锦囊与礼盒,心中五味杂陈。这尚未到任,便已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便利”与诱惑。这轻飘飘的“程仪”,比他那沉重的书箱,似乎更能衡量世态人心。

此后路程,几乎每过一亭,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或是当地乡绅派人拦截奉上程仪,或是某些自称“故旧”之人的远房亲戚前来拜会,言辞恳切,目的却无非是混个脸熟。林闻轩疲于应付,最初的震惊与抵触,渐渐变得有些麻木。

他甚至开始暗自估算,这些“程仪”加在一起,竟比他林家数年积蓄还要多。原来,“官”字两张口,竟是这般含义?

这一日,马车行至一处山道。两旁林木葱郁,地势渐显荒僻。福伯提醒道:“少爷,前面快到黑风岭了,听说近来不太太平,咱们需快些赶路,争取在天黑前过了这岭子。”

林闻轩闻言,正了正神色。他撩开车帘,向外望去,但见山岭起伏,道路蜿蜒,远处似有鸦群盘旋,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然而,福伯的话音刚落,前方路旁的大树后,忽地转出三条人影,拦在了道路中央。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面色焦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驿卒号服,眼神却锐利如鹰,不似寻常胥吏。他身后跟着两名做民夫打扮的汉子,一人脸上带疤,眼神凶悍,另一人则低着头,看不清面貌。

那高瘦驿卒上前一步,挡在马车前,声音沙哑地开口道:“敢问车上的,可是新任云山县丞林大人?”

他的语气谈不上多么恭敬,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福伯心中警铃大作,握紧了马鞭,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拦路?”

那驿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意,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晃了晃:“小人乃是前方驿站驿卒,奉命在此迎候大人,并……查验勘合文书。”

查验勘合?林闻轩在车内眉头微蹙。勘合文书是官员上任的凭证,沿途驿站凭此提供食宿车马。通常驿站验看并无问题便会放行,何须在这荒郊野岭特意设卡“迎候”并“查验”?

此事透着蹊跷。

他稳了稳心神,推开车门,站到车辕上,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高瘦驿卒身上:“本官便是林闻轩。勘合文书在此,尔等既要查验,便拿去看吧。”他从袖中取出勘合,却并未立即递出。

那驿卒伸手欲接,林闻轩却微微缩手,淡淡道:“且慢。不知这位差哥高姓大名?在何处驿站任职?本官也好记下,日后若上官问起沿途情形,也好回话。”

那驿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强自镇定道:“小人姓胡,就在前方十里铺驿站。林大人,还是先验看文书要紧。”

他身后的疤脸汉子似有些不耐,往前凑了半步,手似乎无意识地按向了腰间。

林闻轩心中疑云大起。这几人行为怪异,眼神闪烁,绝非善类!所谓的查验勘合,恐怕另有所图!是冲着他这新任官员的身份?还是……冲着他那尚未捂热乎的“程仪”?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硬邦邦的陶制酒壶,那是周文渊所赠。此刻,这壶酒仿佛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底气。

“胡驿卒,”林闻轩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查验勘合可以。不过,依照规制,需得到达驿站,由驿丞亲自核验,并加盖驿站印信。尔等在此拦路查验,于制不合吧?莫非……这官道之上,还有什么本官不知的‘新规矩’?”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胡驿卒”。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福伯已是冷汗涔涔,手悄悄摸向了座位下的柴刀。

那“胡驿卒”脸色变了几变,他身后那名一直低着头的汉子,此时也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眸,扫了林闻轩一眼。

是虚张声势,诈他一诈?还是真的遇到了剪径的强人,冒充官差?

林闻轩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上任之路,第一道真正的考验,竟在这荒山野岭,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突兀地降临了。

前路漫漫,长亭更短亭。每一亭,似乎都藏着未知的危机与抉择。而这黑风岭下的遭遇,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