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苦主孙寡妇(2/2)

林闻轩豁然抬头,紧紧盯着苏绣儿。这个女人,前任苏知县之女,被赵德柱掌控,此刻却主动向他提供如此关键的线索?是善意,还是另一个陷阱?

苏绣儿感受到他的目光,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笑:“大人不必疑心。绣儿只是…不想再看到有无辜之人,像家父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她说完,深深一福,转身退了出去,背影单薄而决绝。

依循苏绣儿的指点,林闻轩换上便服,由福伯引路,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见到了“地上仙”——一个瞎了一只眼,浑身散发着霉味和酒气的老乞丐。

听到林闻轩描述那血符的形状,老乞丐那只独眼骤然闪过精光。他嘿嘿干笑两声,露出黑黄的牙齿:“官爷问这个?嘿嘿…‘山木’压顶,这是‘宋’啊!”

“宋?”林闻轩一怔。

“咱们云山县,姓宋的大户能有几家?”老乞丐压低声音,独眼瞟向城外方向,“自然是城外十五里,宋家堡的那位‘宋员外’咯!”

宋员外?林闻轩迅速在脑中搜索。此人似乎只是个寻常乡绅,与李贵、赵德柱并无明面上的往来。

“老哥可知这‘山木压顶’是何意?孙寡妇与宋员外有何关联?”

老乞丐浑浊的独眼看了看林闻轩,又看了看福伯放在他破碗里的碎银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关联?嘿嘿,官爷,那宋员外表面上是个善人,背地里…专放印子钱(高利贷),九出十三归,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孙老实当年,也问他借过五两银子给老娘看病,利滚利,不到一年就成了二十两!还不上,就得拿田契抵债…”

林闻轩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孙老实被诬陷偷窃李贵的五十两银子,李贵声称是“捐监银”,实际是给赵德柱的“冰敬”。而孙老实之所以可能“撞见”他们搬运银箱,会不会正是因为被宋员外逼债,走投无路,想去求李贵宽限或借债,才偶然撞破了行贿现场?!

如此一来,李贵、赵德柱、宋员外,这三条看似不相干的线,被孙老实之死牢牢串联了起来!孙寡妇留下的血符,指向的不是直接凶手,而是整个悲剧链条的起点——那个用高利贷将她家逼入绝境的宋员外!她也可能知道,宋员外与李贵、乃至赵德柱之间,存在着更深的利益勾连!

带着这个惊人的发现,林闻轩连夜返回县衙,准备调阅宋员外及其相关卷宗。刚踏入书房,却见钱师爷早已等候在内,脸上挂着惯有的谦卑笑容。

“林大人辛苦了。”钱师爷拱手,“方才宋家堡来人报案,说宋员外家中昨夜遭了贼,丢失了不少财物。宋员外受惊过度,已闭门谢客。他托人给赵县尊和您带话,说…说他知道孙寡妇一案让二位大人费心了,他愿捐银五百两,充入县库,以表心意,望此事…就此了结。”

五百两!封口费!

林闻轩浑身冰凉。对手的反应太快了!他刚刚查到宋员外这条线,对方立刻就用“遭贼”和“捐银”堵住了他所有的调查路径。他现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宋员外与孙老实之死有关,更别提牵扯赵德柱。若强行调查,不仅打草惊蛇,更会显得他无理取闹,揪着“已捐款赎罪”的乡绅不放。

“另外…”钱师爷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赵县尊让下官提醒大人,您来云山已久,吏部年终考绩将至。是得个‘浮躁激进、滋扰地方’的下下评,还是‘老成持重、上下和睦’的上上评,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钱师爷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林闻轩一人。窗外,夜色深沉。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件血迹已干涸的衣衫。苦主孙寡妇,用最惨烈的方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将这隐秘的线索送到他面前。她相信这世上还有“青天”,可“青天”却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在那单调的梆子声间隙,林闻轩隐约听到,县衙外墙根下,传来几声有节奏的、类似布谷鸟的啼叫——三长一短。那是他早年游学时,曾混迹市井知晓的一种暗号,意为“危险,速离”。

是苏绣儿的警告?还是王虎的提醒?抑或是…其他隐藏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的眼睛?

林闻轩吹熄蜡烛,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中。孙寡妇这条线看似断了,但她用生命点燃的火种,并未熄灭。他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在更深的暗处,与那张巨网继续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