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清贫却心安(1/2)
夜雨敲窗,烛火摇曳。
林闻轩独坐于江安府通判衙门的内书房中,手中那封来自周文渊的信,仿佛重逾千斤。信纸是廉价的土纸,墨迹也非名品,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气息,与这间陈设雅致、熏香袅袅的书房格格不入。
他已将这封信反复读了数遍。周文渊那清隽而略带潦草的字迹,如同他本人一般,带着一种不为世俗所屈的风骨。信中没有抱怨边陲的蛮瘴与生活的清苦,反而充满了对山川奇秀、民风淳朴的欣赏,对教书育人、启迪童蒙的满足。
“虽无珍馐美馔,惟粗茶淡饭;虽无广厦华屋,仅茅檐竹牖。然观稚子眸中渐明事理,听乡邻口中尊称一声‘先生’,便觉此心安然,此生亦不算虚度。”
“清贫却心安”。
这五个字,像一枚投入他心湖的巨石,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惊涛骇浪。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身上光滑冰凉的杭绸官袍,袖口内里精致的暗纹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与地位。对比周文渊笔下的“粗茶淡饭”、“茅檐竹牖”,自己身处江南富庶之地,手握一府刑名粮秣之权,住着宽敞官邸,出行有轿马仆役,看似拥有很多,可内心何曾有一刻如周文渊那般“安然”?
他闭上眼,试图凭借想象勾勒出周文渊的生活图景:破旧却打扫干净的学舍,几十个穿着打补丁衣服却眼神明亮的蒙童,傍晚时分,周文渊或许会拿着一卷书,与三两稍大的学子漫步于滇南的青山绿水之间,谈论诗书义理,纵无美酒佳肴,但胸怀开阔,俯仰无愧。
就在这时,林闻轩感到双眼一阵熟悉的微热,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这自小偶尔出现的异状,他私下称之为“慧眼”。此刻,在这“慧眼”的加持下,他脑海中关于周文渊生活的想象竟不再是模糊的勾勒,而是变得异常清晰、鲜活——他甚至能“看”到周文渊在昏黄的油灯下,耐心批改着学生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噙着一抹平和而满足的微笑;能“听”到学童们朗朗的读书声,纯净而充满希望;能“感受”到那滇南山林间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拂过面颊的舒爽。
这清晰无比的“画面”与“感受”,与他自身此刻内心的焦灼、孤独、无力形成了尖锐到残酷的对比。一股强烈到几乎令他窒息的羡慕之意,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他羡慕周文渊的纯粹,羡慕他能在浊世中守住一方净土,更羡慕他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心安”!
这羡慕之中,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自我怀疑。难道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最终追求的,就是在这官场的泥沼中挣扎沉浮,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吗?自己如今拥有的这些——看似风光的权位、源源不断的“孝敬”、他人的敬畏与奉承——真的比周文渊那“茅檐竹牖”下的平静与充实更有价值吗?
“老爷,”长随在门外轻声禀报,打断了他的思绪,“钱师爷来了,说是有要事禀告。”
钱师爷,乃是知府张大人身边的心腹智囊,也是这江安府官场“规矩”的熟知者与执行者之一。他的到来,往往意味着“现实”的又一次叩门。
林闻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眼中的金色光晕缓缓褪去。他从对周文渊“清贫心安”的羡慕与自我拷问中惊醒,重新回到了这个充满算计与交易的世界。
“请他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钱师爷依旧是那副谦卑而精明的模样,进来后先行礼,然后低声道:“林大人,打扰了。是关于即将到来的‘三节两寿’之礼,张大人让下官来提醒您一声,这是头等要紧的事,礼数万不可缺,更不能失了体面。这是往年的一些惯例清单,请您过目。”说着,递上一张写满了名目的笺纸。
林闻轩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着需要打点的各级上官、同僚乃至宫内太监的节礼规格,从金银锞子、古玩玉器到绫罗绸缎、土仪特产,价值不菲,名目繁多。这轻飘飘的一张纸,背后是成千上万两白银的流动,是维系这张官场关系网的“润滑剂”。
他看着这张清单,再想想怀中周文渊那封描述“粗茶淡饭”的信,只觉得无比讽刺。自己在这里为这些“礼节”绞尽脑汁,而挚友却在数千里外,为一餐一饭的朴素而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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