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鬼市争株(1/2)

寅时末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三河镇南面僻静河湾的水面上,薄雾如纱,缓缓流淌。鲁小班驾着的乌篷船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靠在“陈记渔行”后院的私人码头边。跳板刚刚搭稳,引路的小伙计阿吉便如同一只灵敏的狸猫,从船舱中钻出,警惕地四下张望。

“几位爷,这边走。”阿吉压低声音,招了招手。他身形瘦小,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市井机灵。“镇子里眼线多,咱们绕点路。”

顾停云率先踏上码头,重剑“岳峙”背负在身后,冰冷的剑鞘触及他尚显虚弱的背脊,带来一丝沉甸甸的清醒。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河腥和水汽的空气,强行压下经脉中因内力过度消耗而产生的隐隐刺痛与空虚感。《太初归墟诀》仍在自行缓慢运转,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元气,修复着昨夜强行催谷留下的暗伤。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不仅仅是风吹过芦苇的弧度,水波荡漾的细微涟漪,甚至包括脚下木板承重时发出的轻微呻吟,都仿佛化为了无形的信息,汇入他的感知之中。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多了一层引力交织而成的、无形的脉络。然而,此刻绝非细细体悟的时机,司徒晚危在旦夕,沉重的责任感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无暇他顾。

叶星澜紧随其后,他的动作轻捷而无声,如同西蜀大山中最优秀的猎手。那双锐利的眼睛快速扫过码头、渔行后院、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屋脊轮廓,任何一丝不协调的阴影、一声异常的鸟鸣,都足以让他瞬间绷紧神经。他的“追月弓”斜挎在背上,弓弦被他保养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昏暗的晨光中也泛着冷硬的微光。他的思绪简单而直接:找到月见草,救人。这不仅是任务,更触及了他内心深处关于部落圣物的隐秘情感。月见草,传说中沐浴月华而生,能净化污秽,安抚魂灵,是西蜀某些古老部落祭祀与疗伤的圣物,流落外界极为罕见。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探究的谜团。

鲁小班留在最后,他仔细地将缆绳系好,动作看似笨拙,实则每一个绳结都暗含巧劲,既牢固又便于紧急时快速解开。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尺规,测量着码头木桩的间距、水流的缓急,以及岸边泥土上可能留下的陌生脚印。作为天工府的传承者,观察与计算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阿吉带着他们并未走向镇内的大路,而是转身钻入了渔行侧面一片茂密的竹林。林中小径湿滑,露水打湿了衣摆,光线因竹叶遮蔽而显得格外幽暗。

“几位爷小心脚下,”阿吉一边灵活地在前面带路,一边低声说道,“这竹林看着普通,里面有些道道是以前摆的,为了防贼,不熟悉的人容易绕晕。鬼市那地方,就在前面乱葬岗底下,邪性得很,天亮鸡叫就散场,现在去正是鬼魅横生的时候。进去了,切记三条:莫露财,莫多嘴,莫管闲事。那里的人,捞偏门的、背人命的、搞邪术的,啥都有。”

顾停云默默听着,心中凛然。他能感觉到这片竹林的异常,某些地方的竹子排列并非完全自然生长,隐隐形成了一种迷惑方向的简易阵法。这鬼市,果然不是寻常之地。叶星澜则如鱼得水,山林环境让他感到一丝熟悉,他移动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本能地规避着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障碍。鲁小班则不时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嗅闻,或者仔细观察竹竿上某些细微的划痕,似乎在判断近期是否有人频繁经过此地。

约莫一刻钟后,竹林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一股更浓重的阴森死寂之气所笼罩。一片荒芜起伏的乱葬岗呈现在眼前,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有些甚至只剩半截,淹没在枯黄的荒草之中。几只黑羽乌鸦伫立在光秃秃的歪脖树上,血红的眼珠冷漠地俯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发出几声嘶哑难听的啼叫,更添了几分凄凉。

阿吉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绕到一座规模最大、封土已被盗墓贼挖开一个大洞的荒坟后面。他拨开一丛长得异常茂盛、带着尖刺的荆棘,露出了一个黑黝黝、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立刻从洞内涌出——混合着泥土的霉味、陈年的腐臭、浓郁的汗味、劣质烟草的呛辣,还有某种不知名香料燃烧后留下的、带着些许甜腻又有些诡异的余韵,令人闻之头晕。

“就是这儿了。”阿吉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壮胆,随即不再犹豫,率先钻了进去。

洞内初时极为狭窄逼仄,脚下是湿滑的土石台阶,仅靠嵌在壁上、间隔很远才有一支的火把照明。那火把燃烧着惨绿色的火焰,光线跳跃不定,将前行的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拉长、扭曲,形如鬼魅。下行数十步后,通道逐渐开阔,一阵压抑的、如同无数人低声窃语的嗡嗡声传入耳中。再往前几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溶洞呈现在眼前,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有些还在滴着水珠。这里,便是三河镇闻名遐迩,却又鲜为人知的鬼市。

溶洞内空间极大,人头攒动,却奇异地缺乏集市应有的喧闹,所有的交谈、议价都压低了声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嗡嗡背景音。摊位杂乱无章地分布着,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一块破布,有的则利用天然的岩石作为台面。售卖的东西更是光怪陆离,挑战着来者的认知:沾满泥土、铭文模糊的青铜器皿;颜色艳丽到诡异、形状怪特的药材与菌类;泛黄破损、不知记载何物的古籍残卷;寒光闪闪、明显淬着剧毒的匕首飞镖;甚至还有铁笼子里关着的、眼神凶戾、形态奇特的野兽幼崽……摊主大多罩着宽大的兜帽,或者戴着狰狞或滑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双警惕、冷漠、甚至带着贪婪与疯狂的眼睛。买家们也多是行色匆匆,目光游移,交易多在宽大的袖袍下进行,手指暗中比划,低声快速交谈几句,钱货两清后便迅速分开,融入人群,仿佛从未出现过。

“分头找,机会更大。”顾停云压低声音,快速决断,“阿吉,你对这里熟,跟着叶星澜,他对药材辨认有独到之处。鲁兄,我们一组,你留意是否有隐藏的机关暗格,或者不寻常的容器。半个时辰,无论有无收获,必须回到那里汇合!”他伸手指向洞口附近一根异常粗大、形似蹲伏咆哮石兽的钟乳石柱。

叶星澜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目光已然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开始逐一扫过那些售卖药材的摊位。阿吉紧跟在他身边,不时小声地提示:“那个卖蛇胆的老头脾气怪,不问价别碰……那边那个婆娘据说跟南疆巫蛊有关系,她摊上的东西邪门,最好别沾……”

叶星澜对大部分药材只是粗略一扫而过,他的目标极其明确——月见草。那是一种通体呈现莹润洁白、叶片天然弯曲如新月的奇异小草,据部落长老说,在纯粹的黑暗中,它会自然散发出柔和如月华般的微光,具有净化邪祟、安魂定魄的奇效,是部落祭祀和救治重伤者时才舍得动用的圣物。在此地出现,本身就显得极不寻常。

顾停云和鲁小班则走向另一个方向。顾停云更多是依靠《太初归墟诀》带来的超凡感知,试图捕捉空气中可能存在的、属于灵药的独特气息波动,或者某些异常的能量汇聚点。同时,他也在暗中留意着是否有不善的目光在窥视他们。鲁小班则对某些摊位上摆放的、结构精巧的机关锁具、或是看似普通却内藏玄奇的器物更感兴趣,但他牢记首要任务,目光锐利地搜寻着那些可能用特殊木盒、玉匣甚至金属机关容器盛放的珍贵药材。

时间在压抑的氛围中一点点流逝。鬼市中人流如织,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秩序。顾停云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不下三拨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们这几张生面孔,尤其是他背后那显眼的剑匣上停留、打量。他不动声色,只是悄然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归墟引力散布在周身尺许范围内,形成一道无形的警戒区域,任何带有恶意的靠近都会引动这力场的细微变化,让他能够提前警觉。

突然,前方靠近入口处的区域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几名穿着靛蓝色官服、腰间佩刀的彪形大汉粗暴地推开人群,为首一人面容冷硬如铁,目光如鹰隼,腰间悬挂的银质腰牌在惨绿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正是缉武司的银印缉捕!

“缉武司办案!所有人原地不动,接受盘查!”银印缉捕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鬼市的嗡嗡声。

鬼市顿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随即响起的是低低的、压抑的咒骂和不安的骚动,但慑于缉武司的赫赫威势,无人敢公然反抗。那银印缉捕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全场,最终,竟然越过无数人影,精准地定格在了正在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株干枯草药仔细辨闻的叶星澜身上!

“那个背弓的小子!站住别动!”银印缉捕手按刀柄,大步流星地分开人群,径直走了过来,强大的气势锁定了叶星澜,“有人举报,你与昨夜城外义庄发生的血案有关!立刻束手就擒,跟我们回衙门说清楚!”

叶星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临战状态。他没有回头,但握着追月弓的左手指关节已然发白,右手则悄无声息地垂至腰侧,按在了那柄锋利猎刀的刀柄上。阿吉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远处的顾停云心头猛地一沉!缉武司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上叶星澜?是影楼暗中告密,借刀杀人?还是他们之前在镇外露了行迹,被眼线盯上汇报?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极其不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紧紧跟在顾停云身边的鲁小班忽然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用几乎只有气声的语调急促说道:“顾兄!看那边!最里面那个角落,戴着大斗笠的老头!”

顾停云顺着他隐秘指引的方向凝神望去。只见在溶洞最深处、光线最为昏暗的一个角落里,一个戴着宽大破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的老者,独自盘坐在一块青石上。他面前没有摊位,只铺着一块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黑布。黑布上,零散地摆放着几样东西,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个打开的、质地普通的白玉盒子。盒内垫着深色绒布,上面赫然躺着一株草药——通体莹白如玉,叶片弯曲如钩,在周围一片昏暗和惨绿火光的映衬下,那株草的周围,竟然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纯净而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晕!

月见草!真的是月见草!

希望之火刚刚燃起,立刻又被冰冷的危机感覆盖!几乎在顾停云发现月见草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另一侧,几名穿着普通灰色布衣、看似寻常路人,但眼神狠戾、气息阴沉的汉子,也明显注意到了那株与众不同的草药。他们互相之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调整位置,呈一个松散的半包围态势,向那斗笠老者所在的角落缓缓靠拢过去。看他们步伐沉稳,气息内敛而绵长,绝非普通的市井无赖,极大概率是影楼安排在此、专门守株待兔的眼线,甚至可能是擅长合击的高手!

前有缉武司发难缉捕,侧有影楼高手虎视眈眈,目标月见草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周围是无数可能随时爆发的未知危险!

顾停云脑中念头飞转,如同风车。硬闯?以他此刻不足三成的内力,加上叶星澜被缉武司正面缠住,鲁小班更擅长机关而非正面搏杀,胜算渺茫,而且一旦动手,必然彻底暴露,再想脱身难如登天。智取?如何才能在众多目光注视下,尤其是缉武司和影楼高手的双重关注下,安全拿到月见草?时间不等人,司徒晚的气息随时可能断绝!

“鲁兄!”顾停云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能否制造一点混乱?范围不用大,但必须足够吸引那些影楼眼线和缉武司的注意,哪怕只能让他们分神一瞬!”

鲁小班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平日木讷形象截然不同的精光,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能!”他不再多言,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然后撤,迅速融入旁边几个杂乱摊位投下的阴影之中,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另一边,银印缉捕已经逼近叶星澜五步之内,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直接抓向叶星澜的肩膀,显然打算强行拿人。叶星澜眼神一寒,身体微侧,脚下不丁不八,已然准备硬抗这一抓,同时右臂肌肉绷紧,猎刀即将出鞘!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