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舟中议策(1/2)
“赤羽号”巨大的船身破开浑浊的江水,犁出一道绵长的白色尾迹。三河镇那压抑的轮廓,连同码头上缉武司依稀可见的旗帜,终于被蜿蜒的河道与起伏的丘陵彻底吞没。阳光洒在宽阔的甲板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暂时驱散了连日来萦绕在鼻尖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秦渊将他们安置在二层一间宽敞的客舱内,便自去处理航行事宜。舱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水手吆喝与风声,室内顿时陷入一种劫后余生的短暂静谧。
“哎哟喂……” 刚才在人前还强撑着的秦烈,此刻彻底卸下了硬撑的架势,龇牙咧嘴地瘫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楠木椅里,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他左肩的伤口虽经顾停云以太初内息封住要害、又敷了上好的金疮药,但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伤口持续的钝痛,依旧折磨着他年轻而旺盛的精力。
萧逐风瞥了他一眼,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随即又被戏谑覆盖。他慢悠悠地踱步过去,从腰间一个看似装饰用的锦绣囊中,取出一个质地温润的白玉小瓶,瓶身雕琢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朱红、异香扑鼻的药丸,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拈着,递到秦烈面前。
“喏,别说小爷我不照顾伤员。” 萧逐风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调调,“我们家秘传的‘九转还血丹’,不敢说活死人肉白骨,但治你这点皮肉伤、补补亏损的气血,还是绰绰有余。赶紧吃了,别真成了拖后腿的累赘,平白浪费了停云一番力气把你捞出来。”
秦烈先是一愣,他虽出身南疆大族,见识不凡,却也认得这“九转还血丹”乃是江南萧家秘制的疗伤圣药,等闲不会流出,价值千金。他抬头看向萧逐风,见对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那眼神里却并无轻视,反而有种别扭的真诚。他心头一热,那股南疆男儿的直率性子涌了上来,也不矫情,伸手接过药丸,道:“谢了,萧老三!这份情,我秦烈记下了!” 说罢,将药丸放入口中,接过顾停云适时递来的温水,仰头服下。丹药入腹,不过片刻,便化作一股温和醇厚却又沛然莫御的热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股因失血带来的冰冷虚弱感顿时消退不少,连肩头火辣辣的刺痛也减轻了许多,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顾停云见秦烈情况稳定,这才缓步走到舱室一侧的雕花木窗边,负手而立,沉默地注视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江景。两岸青山如黛,连绵不绝,江面上白帆点点,鸥鸟翔集,一派宁静祥和的江南水乡风光。然而,这安宁的景象却无法完全抚平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昨夜义庄的血腥,水云庄的诡谲,蒋坤密室里的玄云令,还有秦渊那震惊而凝重的面容……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他放在窗棂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舱内或坐或立的同伴。萧逐风已寻了张靠近茶几的椅子坐下,自顾自地斟了杯热茶,袅袅茶香氤氲开来,他看似悠闲,但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澈而冷静,显然也在飞速思考。叶星澜则抱着他那张从不离身的“追月弓”,默默靠在离门最近的舱壁旁,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依旧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惕,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袭。鲁小班则蹲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打开他那个硕大而陈旧的工具包,开始清点和擦拭里面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工具,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哪些在昨晚的行动中损毁,需要尽快补充或修复。
“秦世叔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顾停云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前路凶险,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影楼势力盘根错节,手段酷烈,如今更牵扯到西陇李家这般的庞然大物。我们虽暂时脱身,但绝非高枕无忧。下一步该如何走,需得仔细筹谋,不容有失。”
鲁小班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特质的水晶镜片,小声道:“顾大哥说的是……咱们这次能出来,多亏了秦三爷。不过,接下来要去哪儿?做什么?总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吧?我这机关家伙事儿也得有时间修补准备才行。” 他说话间,手里还不停摆弄着一把结构精巧的铜锁,试图修复昨晚被暴力破坏的机括。
萧逐风放下茶杯,指尖那柄华丽的“千机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带起细微的风声。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刀:“秦三爷是条汉子,也够意思,肯为我们这几个小辈担下这么大的干系。有他在暗中调查西陇李家那条线,确实能为我们分担不少压力,至少不必立刻直面李家这尊庞然大物。” 他话锋一转,扇面微收,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清醒与傲气,“不过,咱们也不能真就躲在秦家的羽翼之下,坐等消息。影楼这根毒刺,不亲手将其拔除,我萧逐风睡觉都不安稳。指望别人,终究不如自己手里有刀。”
“没错。” 顾停云走到舱室中央的八仙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动着,仿佛在勾勒无形的战略图,“秦世叔让我们暂避风头,是爱护之意。但我们不能真就此蛰伏不前。影楼的触角绝不止于三河镇一隅。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找到他们的下一个巢穴,或者……揪出那个藏得更深的‘紫袍大人’的尾巴。”
“怎么找?” 秦烈感觉体内药力化开,精神振奋了不少,立刻直起身子,急切地问道,那双如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充满了战意,“咱们现在除了知道影楼名字够阴森,杀手够狠,还有那劳什子玄云令,其他可是两眼一抹黑!总不能满天下贴告示寻人吧?”
萧逐风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笃笃”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影楼经营多年,组织严密,其据点必然极其隐蔽,寻常方法难以寻觅。但再狡猾的狐狸,也总会留下痕迹。我们可以从几个他们无法完全抹除的方面入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确保大家都在聆听,才继续说道:“第一,钱财。维持如此庞大的杀手组织,训练死士,购置囤积大量军械,进行那种邪恶的血祭仪式,所需耗费的资金必定是天文数字。这笔巨款从何而来?除了蒋坤这类被控制的傀儡利用漕帮渠道提供部分支持外,必然还有其他更为隐秘的产业在背后输血,或者……干脆就是有某个我们难以想象的庞大势力,在暗中提供源源不断的金援。我们可以利用我萧家遍布各地的商行和情报网络,重点留意那些资金流动异常庞大、去向不明,或是与已知影楼活动区域有隐秘账目往来的商号、钱庄,尤其是那些背景复杂、与朝堂或境外势力有所勾连的。”
“第二,物资。” 顾停云接过话头,思路与萧逐风紧密衔接,他沉声道,“无论是培育‘血婴藤’这种邪物,还是驯养‘睚眦’那般凶戾的洪荒异兽,亦或是他们使用的独特蛊毒、布置邪恶仪式所需的特殊材料……这些都不是寻常可见之物。其采购、运输、储存的环节,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或许,我们可以从一些大型的药材行、珍奇异兽的贩子,乃至某些专营禁忌之物的黑市渠道入手,暗中调查近期是否有大宗异常交易,或者某些特定物品的流向。”
一直沉默擦拭着追月弓的叶星澜,此时突然抬起头,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眸子看向顾停云和萧逐风,声音不高,却带着西蜀山林般的冷冽与肯定:“味道。” 见众人目光聚焦过来,他补充道,言语依旧简洁,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描述,“义庄的血池,水云庄的密室,那些杀手身上……都有一种相似的味道。” 他皱了皱挺直的鼻梁,似乎在回忆那种令人不适的气息,“阴冷,潮湿,像……腐烂很久的泥土,混着生锈的铁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萧逐风眼睛蓦地一亮,手中千机扇“啪”地合拢,击打在掌心,赞道:“星澜此言,直指要害!这是一种极其独特且难以伪装的辨识特征!人的样貌可以易容,衣着可以更换,但这种长期浸淫在特定环境中沾染的‘气味’,却很难彻底清除。以后我们探查任何可疑地点,或是追踪可疑人物时,都必须格外留意是否存在这种阴冷腐朽的独特气味。这或许比我们肉眼所见、耳朵所闻,更能接近真相!”
秦烈听着他们条分缕析,只觉得头大如斗,他用力挠了挠自己那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有些懊恼地嘟囔:“听起来都弯弯绕绕的,麻烦死了!要我说,还不如想办法逮住他们一个活口,严刑拷打,不信问不出老巢在哪儿!” 他性如烈火,更习惯直来直往的解决方式。但他也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并非逞匹夫之勇就能解决,于是将目光投向始终沉稳的顾停云,“停云哥,你脑子最清楚,你说咋办?我们都听你的!”
顾停云走到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扫过每一位同伴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更深的陷阱,但也可能是撕开黑暗的关键。
“逐风的分析切中肯綮,星澜的发现至关重要。盲目行动确实风险太大,我们必须有一个清晰的脉络和明确的目标。” 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首先,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据点和新身份的掩护。其次,分头行动,各展所长。”
他看向萧逐风,语气郑重:“逐风,你萧家商行网络庞大,消息灵通,人脉广阔。调查异常资金流向和特定物资采购渠道这两条线,非你莫属。到了下一个渡口,你需要立刻设法启动萧家的情报网络,不动声色地铺开这张网。同时,我们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在此地落脚,这方面也需要你多费心。”
萧逐风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手中千机扇“唰”地再次展开,轻轻摇动,带起他额前几缕墨发:“放心,包在我身上。只要影楼那群地老鼠还在用银子买东西,还在南北贩运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休想完全避开我们萧家的耳目。落脚的身份更不是问题,江南之地,我萧家还是有些薄面的。” 他顿了顿,扇面微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另外,司徒家那边,或许也可以旁敲侧击一下。司徒晚那丫头虽然受了惊吓,但司徒信此人老谋深算,在江南官场和世家间根基不浅。影楼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牵扯到漕帮,他司徒家不可能毫无察觉,或许能提供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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