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河滩夜话(1/2)
冰冷的雨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河滩上的泥泞与芦苇,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三人瘫坐在泥水中,剧烈的喘息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粗重。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便被刺骨的寒意与深入骨髓的疲惫所取代。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胸腔火辣辣的痛楚,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不断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
顾停云松开几乎僵硬的手指,将那昏迷的灰衣伤者平放在地势稍高、相对干燥些的芦苇丛上。他自己则拄着“岳峙”重剑,勉强站直身体,强忍着经脉因超负荷运转《太初归墟诀》而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疼痛,警惕地环视着这片陌生的河湾。四周是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芦苇荡,如同一堵无尽的绿色围墙,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带来了未知的危险。湍急的河水在几丈外轰鸣流淌,上游那片吞噬了货栈与码头的黑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依旧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若有若无的威压。他必须确保这里暂时安全,才能让同伴得到喘息之机。
萧逐风挣扎着脱下早已湿透、沾满泥浆和血污的月白外衫,随意丢弃在泥泞中,露出里面同样湿透、却更显精干的黑色劲装。他脸色苍白,嘴唇因寒冷和内力消耗过度而有些发紫,但那双桃花眼中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与算计,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对那洪荒凶兽的惊悸。他走到顾停云身边,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巧妙地占据了一个可以随时策应的位置,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惯有的玩味,却掩不住其中的凝重:“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欠奉。那些阴魂不散的‘摆渡人’和那水下的大家伙虽然没追来,但难保没有其他嗅着血腥味过来的豺狼。还有这位,”他朝昏迷的伤者努了努嘴,“嘴里能有几句真话,可不好说。咱们现在这状态,可经不起再来一场惊喜了。”
叶星澜没有出声,他默默地将紫檀木长弓从背上取下,不顾浑身湿透,先用衣袖仔细擦拭掉弓身上沾染的泥水,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有生命的圣物。接着,他手指灵巧地检查着弓弦的每一寸,确认其在刚才激烈的战斗和河水浸泡后依旧紧绷无恙,最后才小心地重新背好。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河滩边缘,拨开一丛芦苇,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冷静地丈量着河道两岸的地形、水流速度,以及芦苇荡的密度和可能的藏身之处。耳朵微动,超越常人的听力全力运转,捕捉着风雨声、水流声之外,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响——是水蛇游过?还是潜伏的敌人?他那被雨水浸透的兽皮坎肩紧贴着精悍而匀称的身躯,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水滴顺着黑亮的发梢不断滴落,整个人像一头在陌生领地短暂休憩、舔舐伤口,却依旧保持着最高警惕、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孤狼。
顾停云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等他醒,问清义庄位置,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灰衣伤者苍白痛苦、因失血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此人显然是影楼最底层的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被无情抛弃,如同随手可弃的敝履,甚至还要被自己人追杀灭口。这让他对那个神秘组织的冷酷、严苛与残忍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这不仅仅是敌人,更像是一个冰冷无情的杀戮机器。
萧逐风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防水极佳的小巧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龙眼大小、色泽朱红、散发着淡淡暖意的药丸。他自己服下一粒,闭上眼睛,默默运功化开药力,苍白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气息也略微平顺了些。随即,他将另一粒递给顾停云:“家传的‘赤阳丹’,驱寒固元,对内伤也有些许缓解之效,聊胜于无。”他的目光又转向依旧在警戒的叶星澜,扬了扬手中的瓷瓶,带着询问之意。
叶星澜回过头,沉默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却针脚细密、用料特殊的兽皮小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几片晒干的、形状奇特、边缘呈锯齿状的暗绿色草叶,放入口中,慢慢地、有节奏地咀嚼起来。一股淡淡的、带着独特辛辣气息的草木清香随之弥漫开来,似乎驱散了些许周围的湿寒之气。这是他们部落世代相传的秘药,对外人而言,或许陌生甚至可疑。
萧逐风见状,也不勉强,无所谓地耸耸肩,收回药瓶,自顾自地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草垛靠坐下来,继续运功调息,尽快恢复实力。
一时间,河滩上只剩下风雨声、河水奔流声,以及三人极力压抑却依旧可闻的细微调息声。一种劫后余生、同舟共济的微妙氛围,在这荒僻的河滩上悄然弥漫,暂时掩盖了彼此间的猜疑与隔阂。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灰衣伤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睁开眼,短暂的失神后,意识回笼,看到围坐在旁、虽然狼狈却气息沉凝的三人,尤其是顾停云那双沉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内心恐惧的眸子时,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向后缩去,这个动作立刻牵动了他左肩那道深可见骨、依旧隐隐渗出黑血的伤口,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别…别杀我…我…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求你们…”他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与卑微的哀求,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虚弱和疼痛而失败。
“义庄的具体位置,里面的布局,守卫人数、实力,换防规律,你知道多少?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顾停云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威胁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让陈七毫不怀疑其后果。
伤者不敢有丝毫隐瞒,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语速因恐惧而时快时慢:“在…在寒山寺西面…沿着河往下游走,大约…大约五里地,能看到一个…一个废弃的官道岔路口,长满了荒草…义庄就在路口往北…百步不到的林子里…外面看就是…就是个破败得快要塌了的义庄,墙都倒了半边…里面…里面胡乱停放着些不知道多少年的无主棺椁,阴森森的…但地下…地下有密室,入口…入口在最大那口黑漆棺材底下…是…是影楼在这一带的一个小的中转据点…平时守卫…不多,常驻大概…五六人,都是…像我这样的‘灰衣’,修为…大多是筑基境,领头的是个…独眼,叫‘苟三’…心狠手辣,修为…大概是凝气境初期…脾气暴躁…动辄打骂…”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眼中恐惧更深,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但是…我…我丢失的那批‘货’…非常…非常重要…上面可能会…因此加派人手…或者…或者干脆有‘执事’级别的大人亲自坐镇…清理痕迹…”
“执事?”萧逐风挑眉,用折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比刚才那个用刀的变态如何?”他刻意用了轻松的词汇,眼神却锐利如刀。
“不…不如…差远了…”陈七连忙用力摇头,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抽搐,“但…但也远非我能比…‘执事’大人至少…是凝气境巅峰,甚至…可能是初入通脉境的高手…而且…手段狠辣,掌管刑罚…”他似乎对“执事”极为惧怕,声音都带着颤音。
顾停云与萧逐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一个可能由通脉境高手坐镇、并且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据点,绝非易与之敌。以他们三人目前的状态,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叫什么?在影楼多久了?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萧逐风忽然换了个问题,语气变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但他那双桃花眼却微微眯起,如同狐狸般,紧紧盯着陈七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想从这人口中挖出更多关于影楼内部结构、运作方式的信息。
伤者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苦涩、茫然与追忆的复杂神色,仿佛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些久远的、不愿想起的记忆。“我…我叫陈七…原本是…是漕帮一个小头目手下混饭吃的,就在这苏州码头上,做些…做些搬运、看场的活计…虽然辛苦,倒也…倒也安稳…”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三年前,因为…因为撞破了头目的一桩私卖帮中物资的勾当,被…被逼着灭口…是影楼的人‘救’了我…代价就是…签了死契,入了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悔恨与无奈:“平日里就是…就是跑腿、送货、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像条狗一样…这次…这次是奉命护送一批从西蜀来的、贴着特殊封条的‘药材’…结果…结果在码头交接时,突然冲出一伙神秘人,身手极高,配合默契…不像普通江湖人…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那批货来的…我…我拼死带着一件货杀出重围…却…却还是没能保住…”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结局已然明了。任务失败,身负重创,被组织无情抛弃,被同僚冷酷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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