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1/2)

萧逐风反手将茅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紧紧掩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身上那套粗布衣衫沾满了苏州城街巷间的尘土与泥点,袖口处甚至被什么东西勾破了一道小口,与他平日那副纤尘不染、翩翩贵公子的形象判若两人。脸上那些用于易容的、混合着植物汁液和矿粉的痕迹虽已仔细洗去,露出了原本俊美无俦的轮廓,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窥见了某种深渊般的凝重。这半日的奔波,显然并非仅仅是在市井中闲逛打听那么简单。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仿佛喉咙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堵住。他径直走到那张布满裂纹的木桌旁,提起桌上那个粗陶水壶,也顾不得寻找碗盏,直接对着壶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大口凉水。冰凉的液体急促地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与舒缓,喉结因此而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几缕水线未能及时咽下,顺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流淌下来,浸湿了本就沾着尘土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渍。放下水壶,他用那价值不菲的丝绸内衬袖口(尽管外衫破旧,内里依旧讲究)重重抹了把脸,仿佛要擦去的不仅是尘土,还有某种粘稠的、令人不适的压抑感。直到这时,他才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带着苏州城特有喧嚣、污浊与某种隐秘腥气的郁结之气。

顾停云和叶星澜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早已牢牢聚焦在他身上。顾停云已然结束了调息,眸中神光湛然,气息比之前更加沉静悠长;叶星澜也停止了擦拭弓箭的动作,抱着双臂,靠在墙边,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冰封的湖面,冷静地映照着萧逐风的一举一动。连角落里蜷缩着的陈七,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双因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张地、带着卑微的期盼望着萧逐风,仿佛他的话语将决定自己最终的命运。茅屋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几人或沉稳或细微的呼吸声,与屋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渔村声响形成鲜明对比。

“消息……打听到了一些。”萧逐风终于开口,声音因先前的干渴和此刻心头的沉重而显得异常沙哑,他走到桌边,示意顾停云和叶星澜靠近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不平的桌面上来回划动,留下几道杂乱无章的水痕,仿佛正借此整理着脑海中纷繁复杂、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信息碎片,“有些……出乎意料,甚至可以说,有点……棘手。”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目光扫过两人沉静的脸庞,最终定格在顾停云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上。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将那些零碎却指向明确的线索,清晰而有力地呈现出来。“我先是绕道去了‘听风楼’在城南的一个……不太起眼的联络点。”他选择了“联络点”这个相对中性的词,避开了可能引起陈七过度恐慌的“暗桩”之类的说法,“花了点不大不小的代价,弄到了近三个月来,苏州府衙以及运河沿线几个重要州县,上报备案的……关于人口失踪案件的卷宗摘要抄录。”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卷略显潮湿、边缘有些毛糙的纸张,轻轻摊在桌上,上面用略显潦草的笔迹记录着许多信息。

他的指尖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语气带着一种混合着讥诮与冰冷的意味:“数量,远超往年同期,而且几乎是指数级的增长。更关键的是,失踪者多为青壮年男子,或者是一些身有残疾、无人关注、死了也没人在意的乞儿、流民。官府的记录……”他嗤笑一声,手指用力在纸上划过,“大多语焉不详,含糊其辞,最终多以‘疑遇水匪’、‘或自行走失’、‘查无线索’之类的借口,草草结案,盖棺定论。”

顾停云的眉头缓缓蹙起,形成一道深刻的褶皱:“大规模的青壮年失踪……这与影楼有何直接关联?”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但需要更明确的证据链。

“别急,关联就在后面。”萧逐风摆了摆手,指尖在桌面上某个区域重重一点,那里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时间和地点,“我仔细比对了这些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和具体地点。你们看,近两个月,超过六成……甚至可能接近七成的案子,都集中发生在漕帮势力牢牢控制的各大码头、货栈周边,或者……是漕帮运送官私货物的船只经常停靠、经过的沿岸村镇!而且时间点上……”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往往巧妙地在漕帮船只完成装卸、或者夜间巡逻队经过之后不久!”

叶星澜环抱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站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如同发现致命猎物踪迹的猎豹般的锐利光芒。而角落里的陈七,在听到“漕帮”二字与失踪案如此清晰地联系在一起时,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残存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声音,似乎有巨大的恐惧和某种呼之欲出的秘密堵在胸口,却又因极度的害怕而不敢宣泄。

萧逐风没有去看陈七那副惊恐万状的模样,他继续沉声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然后,我依照顾兄你之前问出的线索,特意去了一趟城南那家‘悦来茶肆’。”他看向顾停云,“铺面很小,很普通,三教九流的客人都有,乍一看确实没什么特别。但我耐着性子,在里面枯坐了一个多时辰,仔细观察后发现,有一个穿着漕帮底层头目服饰、腰间挂着号牌的家伙,每隔大约半个时辰,就会准时出现在那里。他不与任何人交谈,只是独自坐在靠近门口、视线最好的那个固定位置上,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地喝,眼睛却像鹰隼一样,不断扫视着门外街上来往的行人……那姿态,不像是在休闲,更像是在……等人交接,或者,执行某种监视、观察的任务。”

“单凭一个茶肆里的眼线,还不能完全断定漕帮与影楼直接勾结,或许只是漕帮自身的情报收集。”顾停云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分析道。越是惊人的结论,越需要扎实的证据。

“当然,仅凭这一点,确实不足以下定论。”萧逐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真正让我心头一沉、几乎确定了一些事情的,是后来返回途中,偶然撞见的一幕。”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亲历其境的紧张感,“我离开茶肆后,本打算顺路去闸口附近,找找陈七提到的那个卖香烛纸钱的老吴头,看看能否发现点什么。然而,就在离闸口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僻静河湾处,我亲眼看到——一伙大约五六人、明显是漕帮打扮的汉子,正动作粗暴地将几个用厚实麻袋套住了头、浑身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连推带搡,鬼鬼祟祟地押上一艘停靠在岸边、没有任何帮派标记和货号的旧货船!那几个被捆绑的人,虽然看不到面容,但从挣扎的幅度和身形判断,分明都是正当年的青壮男子!”

屋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凝固成了坚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当时心中巨震,立刻想靠近些,看清那艘船的特征,或者试图辨认那些漕帮分子的样貌。”萧逐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后怕,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折扇,“可就在我刚刚移动脚步,试图借助岸边芦苇丛遮掩靠近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如同毒蛇般阴冷冰寒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某个角落骤然出现,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牢牢锁定了我!那感觉……非常像我们之前在幽冥渡口遭遇的那些‘摆渡人’身上散发出的死寂之气,但更加内敛,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我立刻意识到,对方有高手在暗中警戒,绝不能打草惊蛇,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可能暴露!于是,我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装作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被吓到的寻常百姓,低着头,脚步慌乱地迅速离开了那片区域,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才确认甩掉了可能的跟踪。”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剑,逐一扫过顾停云和叶星澜震惊而凝重的脸,一字一顿,声音沉重得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漕帮,或者说,漕帮内部至少有一股强大的势力,与影楼勾结极深!他们利用自身掌控运河运输和沿岸码头的巨大便利,在光天化日之下, systematically地进行着大规模的人口掳掠!而那些不幸失踪的青壮年、流民乞儿……”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已经抖得像秋风落叶般的陈七身上,“恐怕就是被当作了某种‘消耗品’,或许是作为‘血食’供奉给那头睚眦,或许……是用于影楼其他更加诡异、更加不为人知的邪恶计划!他们被像货物一样,通过特定的渠道,运送去了某个地方,比如——我们亲眼所见的幽冥渡口,或者,还有其他类似的、需要大量活人作为‘资源’的隐秘地点!”

陈七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而绝望的呜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浑浊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萧逐风此刻描述的可怕场景,正是他这些年来在影楼底层挣扎求生时,隐约感知却不敢深思、如今被赤裸裸揭露出来的、最深层的地狱图景。

顾停云沉默着,如同一尊骤然遭遇风雪的石像。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接连不断、一个比一个更惊人的信息。漕帮,这个盘踞运河数百年、势力根深蒂固、与朝廷和地方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庞然大物,其内部竟然有人与影楼这等神秘恐怖的杀手组织有如此深入、如此丧尽天良的勾结!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江湖仇杀或者利益争夺的范畴!这背后所牵扯到的庞大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以及所图谋的可怕目标,其深度和广度,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任何想象!他们此刻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杀手集团,而是一个与地方巨头深度绑定、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某种荼毒生灵的巨大阴谋的黑暗联盟!

“还有,”萧逐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力气才能说出,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难看,“我在确认安全后,回程的路上,特意又绕了一段远路,迂回到寒山寺附近,在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上,用这个远远观察了一下那义庄的方向。”他指了指自己那双经过特殊训练、视力远超常人的眼睛,“虽然不敢靠近,怕惊动里面的守卫,但我清晰地看到,通往义庄的那条原本应该荒草丛生、罕有人迹的废弃官道上,有明显的、新的车辙印记!而且不止一道!是那种用来运输沉重货物的、车轮很宽的马车留下的!印迹非常新鲜,泥土翻卷的痕迹清晰可见,绝对就是在这一两天之内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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