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悦来客栈(1/2)

离开缉武司衙门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仿佛连吸入肺腑的空气都骤然轻快了几分,尽管其中依旧混杂着雨水、泥土和运河特有的、淡淡的腥浊气息。雨势未曾停歇,只是从先前那仿佛要淹没一切的狂放,收敛成了江南特有的、无孔不入的缠绵与细密。无数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纱幕,将苏州城的白墙、黛瓦、拱桥、垂柳都渲染得模糊而静谧,宛如一幅被水渍晕开的水墨长卷。街道上的行人依旧稀疏,撑着各色油纸伞,脚步匆匆,鞋底踏在湿滑光亮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带着水音的清脆回响,旋即又被更宏大的雨声背景所吞没。

两人并肩而行,默然无语,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

顾停云沉默地走着,斗笠下的眉眼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稳步前行的青布鞋履上,鞋面早已被雨水和溅起的泥泞浸透、染深。他的脑海中,却如同沸水般翻腾不息,反复咀嚼着衙门中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每一幕。李档头那阴鸷审视的目光,王旗官冰冷如铁的态度,番子们按刀而立、如同雕塑般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尤其是萧逐风那句压得极低的、关于“血腥味”的提醒,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倏然钻入他的心间,将他初出茅庐、虽知江湖险恶却未曾亲历的那层薄纱,彻底撕破。缉武司、身份成谜的黑衣人、光天化日下的追杀与灭口、身边这个心思玲珑剔透、亦正亦邪的同伴……这一切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笼罩而来,带着未知的危险与沉重的压力。他下意识地、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背上那粗布包裹的系带,“岳峙”那沉甸甸的、坚实无比的触感,透过包裹清晰地传来,像是一块沉稳的压舱石,既提醒着他身为顾家子弟所肩负的责任与使命,也警示着他此刻已然身陷囹圄,步步皆需谨慎。

走在他身侧的萧逐风,则依旧是那副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闲适模样。月白长衫的下摆已然沾满了深色的泥点,如同雪地上落下的墨痕,他却浑不在意。手中的湘妃竹折扇合拢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与他散漫的步伐节奏隐隐相合。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雨幕中的街景——那挂着“茶”字幌子、门庭冷落的店铺,那撑着巨大油布伞、仍在雨中坚持叫卖些时令瓜果的老农,那偶尔经过的、戴着轻薄帷帽、身姿窈窕、步履匆匆的少女……仿佛这一切市井烟火,远比方才衙门里的刀光剑影、机锋暗藏更值得玩味。然而,若有人能穿透他那层玩世不恭的表象,直视其眼底深处,或许便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幽潭底部潜流般的凝重与思量。他,绝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轻松。

“顾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最终还是萧逐风打破了这略显沉闷的寂静,他的声音带着那股子仿佛永远也睡不醒的慵懒调子,像是随口问起今晚去哪里用膳一般自然。

顾停云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侧过头,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萧逐风那张笑意吟吟的脸。“悦来客栈”本是他情急之下应对缉武司盘问的信口之言,但此刻,经历了一番波折,寻一处稳妥的落脚之地,从长计议,确已成为当务之急。“先去悦来客栈。”他答道,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萧逐风闻言,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挑,桃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的笑意,如同春风吹皱一池碧水。“巧了,”他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喜,“在下正好闲来无事,便送顾兄一程,顺便……讨杯水酒,也好驱驱这浑身的寒气,压压惊,如何?”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同行之意,又给出了一个让人难以轻易拒绝的、合情合理的由头,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的只是顺路沾光。

顾停云看着他那张笑得如同三月桃花般灿烂、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迷雾的脸,心中雪亮。这所谓的“送一程”,恐怕“探底细”和“寻同盟”才是其真正的目的。然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对这个突然出现、身手不凡、见识广博、言行矛盾的萧逐风充满了探究之意?此人如同一本装帧华丽却内容晦涩的孤本,引人忍不住想去翻阅。与其让这样一个看不透、摸不清的变数游离于视线之外,不如暂且放在身边,或可引为奥援,至少也能观察其动向。利弊在心间飞快权衡,他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这个提议。

两人各怀心思,不再多言,只是默契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过几条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却更显幽深曲折的街巷,来到了城南。悦来客栈是江南常见的样式,临河而建,一座两层高的木结构小楼,飞檐翘角,在黑瓦白墙的建筑群中并不起眼。门口挂着的布质幌子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垂落着,上面墨书的“悦来”二字显得有些模糊。客栈规模不算大,但也收拾得干净利落,进出的多是些风尘仆仆的商旅、走南闯北的镖客,以及一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江湖人,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隐匿行踪的好去处。

刚踏入客栈门槛,一股混合着温热饭菜香气、潮湿木头味道、淡淡劣质酒气以及许多人身上散发出的、复杂的体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形成一种独属于这类底层客栈的、鲜活而略带浑浊的氛围。大堂里摆放着七八张方桌,约莫坐了四五桌客人,正低声交谈着,碗筷碰撞声、低语声、跑堂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肩上搭着白毛巾的跑堂伙计,年纪不大,眼神活络,正灵活地穿梭于桌椅之间,手脚麻利地端茶送水。

顾停云径直走向柜台。掌柜的是个身材微胖、面团团带着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人,见顾停云虽年纪不大,但气度沉凝,步履稳健,背上那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事形状特异,分明是兵器,且价值不菲,态度立刻多了几分恭敬与小心。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笑眯眯地问道,声音洪亮。

“住店。要一间二楼的清净上房。”顾停云言简意赅,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好嘞!天字三号房,临河,安静,包您满意!”掌柜的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木制房牌,又拿起一串钥匙,绕过柜台,亲自引路,“客官您这边请,小心台阶。”

萧逐风自然也跟了上去,经过柜台时,还对那好奇打量他的跑堂伙计露齿一笑,引得对方慌忙低下头去。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果然颇为清净。推开有些年头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竹制茶几和两个圆凳。窗户半开着,窗外正对着客栈的后院和一段相对僻静的河道,雨水顺着黑瓦屋檐流淌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不断滴落在窗台和下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嘀嗒”声。河面上雾气氤氲,对岸的景物都朦胧难辨。

“客官您先歇着,热水饭菜随时可以吩咐送到房里来。有什么需要,拉一下床头的铃绳即可。”掌柜的笑着交代完,便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合拢。房间内顿时只剩下两人,以及窗外那永无止境般的雨声。方才在街巷和客栈大堂中的那点喧嚣被隔绝在外,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带着一种微妙的、无形的张力。

萧逐风似乎全然感受不到这微妙的气氛,他毫不客气地走到桌边,在那张唯一的靠背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甚至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他顺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拔开塞子,朝里看了看,又晃了晃,发现空空如也,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将茶壶放回原处,转而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折扇,“啪”一声展开,又合拢,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顾停云则径直走到床榻边,动作沉稳地将背上那沉甸甸的布裹解下。他并未立即放下,而是先用手指拂去了包裹上沾染的些许水珠和灰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靠放在床榻最内侧的墙壁边。即使隔着厚厚的粗布,那重物落在木质床板上时,依然发出了清晰而沉闷的“咚”的一声,彰显着其非同寻常的分量。

萧逐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毫不起眼的布裹上,停留了足足两息的时间,随即才移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顾兄这随身‘行囊’,看来分量着实不轻啊,怕是价值连城?”他语带双关,既是说剑,也可能意有所指。

顾停云没有接他这个话茬。他走到窗边,并未完全推开窗户,只是将那条缝隙扩大了些许,顿时,更清晰的、带着河水腥甜和雨水清冷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未被斗笠压住的碎发。他沉默地注视着窗外迷蒙的雨景,浑浊的河水在雨中缓慢流淌,偶尔有被雨水打落的树叶在水面打着旋儿,旋即被水流带走。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直,仿佛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静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嘀嗒作响。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顾停云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地看向悠然坐在椅上的萧逐风。“萧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今日之事,桩桩件件,你怎么看?”他需要知道这个临时同伴的判断,这关乎他接下来的行动,也关乎他对这个“同伴”可信度的评估。

萧逐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身体向后惬意地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怎么看?”他拖长了语调,桃花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自然是坐着看,站着看也行,躺着看或许更舒服些。”他见顾停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开始凝聚起一丝不耐,这才仿佛终于玩够了,收敛了脸上那过分轻松的笑容,正色道:“好吧,说正经的。那个黑衣人,依我看,十有八九是已经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听到萧逐风如此直白地说出,顾停云的心还是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了一块冰。“灭口?”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

“十有八九。”萧逐风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而且,动手的,很可能就是缉武司自己人。那个王旗官,一看就是个听令行事的角色,心思不深。但那个李档头……绝非善类,心思阴沉得很。他一开始想扣下我们,恐怕不仅仅是例行公事,更像是担心我们这两个意外闯入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后来突然改变主意放人,要么是接到了更上层的、不愿将事情闹大的指令,要么……就是他权衡利弊,觉得我们这两个‘硬点子’扣着麻烦太多,风险太大,不如暂时放出笼子,看看我们到底想做什么,或者会引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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