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残羽(5)(1/2)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乌云才彻底散去,像是要把所有空中的尘埃都冲洗干净。

然而讯问室里,雨水冲刷得再多,也注定没有晴天——有的只是刺眼的的白炽灯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那人坐在冰凉的审讯椅上,惨白的灯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却照不出表情,也照不出阴影。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一次性纸杯,而杯中的水——早凉了。

或许和他的身体一样,早就没了知觉,心也是。

铁门推开时,他没动。直到那阵毫无力量感的脚步声响起,他才终于偏过头,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欢愉,也没有嘲弄,更像是那种让刀子强行划开了一道裂缝,又往其中撒上了药粉的笑。

虽换了一身穿着,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于他而言却不陌生,哪怕雨水冲刷了整整一夜,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人便是昨日夜里——

一脸意气风发地对他说带他回家的那个人。

“我其实…没想过你会来。我只当你是哄我的…”

“我说过,会带你回家。”

“现在的我,不配了…我杀人了…”寒翳笑得没有一丝温度,彼此都很清楚,等待他的结局会是什么,只是谁也没有打算将覆在暗流上的“冰层”捅破。

“我不能替你改变过去,但现在,我在这里。你说你不配,但我还是想带你去新的地方,新的家。”

寒翳沉默了几秒,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长期以来的压抑一同带走:“我知道流程,开始吧。”

“我和汪翼…是在4月份分开的,4月30。那天还下了雪,四月份下雪,很荒谬,对吧?可那天就是下了,很大,可能老天也在嘲笑我吧…可明明…再过两周…就到第七年的纪念日了…我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寒翳手中的纸杯被碾出了几道深刻的折痕,像是什么情绪在试图挣脱枷锁。

“他说以我的学术成绩,他可以以私人资助的方式将我送往国外读博作为补偿,可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攒了一些钱,在遇到他之前,我就一直在攒。那时候我就在想,等钱攒够了,我就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家了…算了,一个杀人犯,说这样的话,未免也太过好笑…”

可人从来都不是突然变坏的,有些人——本身就是被推上去的。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白玦其实很想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即便是杀人犯,他的感情,他作为人的权利,都不会因此被剥夺。可流程上不允许,也不能这么做。所以他只能用这种虚无缥缈的关心去证明——你不是一个人,我还在。

善恶这道题,本就是一个伪命题。并非是伪善,也不是为罪犯开脱,只是——

他们,也同样过去。

暴力的源头,被雪藏的动机,周而复始的绝望,同样值得被看见。

人性是复杂的,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在那个裂缝里,不只有罪,也曾有伤;不只是黑暗,也有曾经燃烧的渴望。

并非是要漠视伤害,而是——

在定罪时,让他们灰暗的人生,重新被纳入光亮之中,这才是司法真正的意义。

“不用了,我可以继续。”寒翳笑得很浅,却带着浓厚的倔犟,像被海水自然冲上岸的溺水者,果断拒绝了向他施以援手的路人。并非出于自傲,更多的是,一个深处黑暗的人,不愿将另外一人也拖入其中。

“你们也看出来了吧,我现在的脸,是整的…手术痕迹还挺明显的,还挺疼的。”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真正有多疼,自然不会像宣传那般无痛,轻微肿胀感;可具体承受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分开以后,我活成了他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说,他还在…他还陪着我…可那些都是假的…脸是假的,陪伴是假的…就连爱——也是假的…他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他订婚了…那个人,很漂亮,也可以,为他提供同等的资源。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萧尽霜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所以,你选择了一个外貌与她几乎一致的人下手,是因为那样的特征在你心中,承载了你与他之间破裂的所有意义。”

“……是…也不完全是…”寒翳垂下了眼,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水杯:“18号…那天我只是想去买醉的,我没想到有人会…那么像…我现在不是要侮辱她的意思,但是当时,她似乎对我也有想法…可这张脸,本来也不是我的…我这么说,可能你们觉得我是在找借口,但我一开始…确实没有打算杀她。”

“是什么让你做了这个决定。”

那一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其实也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毫不起眼的黄昏。

他只是他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去那家拥有独属于他们记忆的甜品店。

那张与他所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脸庞,与那张不断出现在他噩梦里的面庞,在黄昏下——手挽着手,一同穿过了那熟悉的街道,也穿透了他最后的体面。

那天无风,很静,就像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上前质问为什么,他只是静静回到了家,重新打开了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账号,拔出了锋利的刀片。

“对不起,但是,我恨你。”

他动了。

那些压抑,愤怒,不甘,怨恨,期盼,全都化为了那一夜里的一道道利刃。他看见暮色被寒刃切开,看见鲜活的生机被切断,也看见他所有的退路,人生,被一并切断了。

后悔吗,自然是悔的。只是人生的抉择,从来就没有回头路,再后悔,逝去的生命也不会再回来。

“我那日,大抵是疯了…我居然在,杀死她的一瞬间,感到…高兴…”他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似乎还在对当日的事情感到不可置信,但这并非神经错乱,也并非伪装,而是长期以来的痛苦,都在那一刀刀中——得到了宣泄。

“第二名受害者。”

他的指甲深深扣入手背,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恐惧的情绪,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很突然,在酒吧里,又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讯问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笔录签下姓名的瞬间,他空洞的双眸反而有了光,像是埋藏黑暗之中的裂缝——重新洒进了阳光。

那一夜以后,他没有再逃避,不是因为出口被堵,而是他终于明白——覆水难收。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再多的奔逃,追逐,都没有结果。倒不如放手一搏,去赌,赌一个未知的可能,赌一个愿意亲口对他说——会带他回家的人。

幸而,他赌对了,也没有一错再错。

“…你找到家了,是吗?”

门开的瞬间,他便注意到,萧尽霜随手关上门,又顺势替白玦拉了椅子。他看得出,那并非是普通同事之间的互助和客气,而是照顾,那也是他曾经拥有的。

“找到了。”

“那就好,至少,你找到了…”寒翳笑得很浅,却格外的真诚。

他是由衷的祝福。

白玦手中的笔突然顿住,问得极轻:“你想见他吗。”

思绪蓦然飘远,那一瞬间,寒翳仿佛回到了那段相知相依的日子。他一次次地询问,确认那人是否会离开他,那人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承诺他不会。会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一次又一次,不辞劳苦地开车带他去看海,去山林漫步。

再回拢时 ,他的手背已然多了几道疤痕,红得刺眼。

“……我不知道…”

说不爱是假的,只是如今,他再也没有去见那人的勇气了。

“我明白了。”白玦手中的笔飞速划过,只是笔录合上时,多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嫌疑人心理状态不稳定,有自伤倾向,建议安排情感干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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