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妆造(1/2)

路明非四仰八叉地躺在楼下小径旁、被他砸得一片狼藉的灌木丛和花盆碎片中间。月光清冷如水,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正好照亮了他仰面朝天的脸。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点惫懒或谄媚笑容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印着一个微红的、小巧的脚印轮廓,从颧骨斜斜延伸到嘴角,边缘甚至能看出一点脚趾的细微形状,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滑稽。

他闭着眼,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身下是压断的枝条、冰凉的泥土和碎陶片,周围是歪倒的花架和撞弯的装饰铁艺栏杆。夜风吹过,带来植物汁液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草木芬芳。他没有立刻爬起来,甚至没有去抹掉脸上的脚印,就那么躺着,仿佛身下不是冰冷的废墟,而是最柔软的云床。

受伤?当然是不可能的。即便零在盛怒之下毫无保留的一脚,对现在的他而言,也顶多算是被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脑门,有点晕,有点懵,脸上留个印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此刻不想动,与其说是被踹懵了或者赌气,不如说是一种久违的、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后背紧贴着大地,冰凉的土壤和破碎的植物根茎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粗粝而坚实的触感。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夜晚的凉意。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浸润着他的皮肤,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抚慰。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如同深井中缓慢上涌的泉水,渐渐包裹了他。这感觉如此陌生,又似乎潜藏在血脉深处,带着亘古的呼唤。

黑王尼德霍格,是自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由世界本身的意志凝聚、孕育而生的究极存在。是孤独的起源,也是注定的终末。若硬要为他寻一个“来处”,一个“根源”,那孕育、承载他无数次苏醒与沉眠的、广袤无垠的星球本身,或许可以称之为……母亲?

这个念头模糊而遥远,却又在此刻,与后背传来的大地坚实感、周身萦绕的草木气息、天空中流淌的月华奇异地重合了。他不是那个在叔叔婶婶家谨小慎微的路明非,也不是在卡塞尔学院挣扎求存的“普通人”,更不是背负着沉重过往与使命的怪物。他仅仅是“存在”于此,躺在“母亲”的怀抱里,被冰冷而包容的土壤承托,被亘古的星光与月光注视。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社会关系、情感羁绊、责任使命之后的纯粹“存在”感。孤独,却安然。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最初,一切尚未开始,也无需结束。纷扰的思绪、复杂的情感、明争暗斗、爱恨情仇……都像被夜风吹散的薄雾,暂时远离了。只有身下这片土地,深沉,无言,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与亘古的寂静,温柔地接纳着他的一切,包括他脸上的那个清晰的脚印。

他就这么躺着,脸上的脚印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时间仿佛变慢了,夜晚的嘈杂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与大地的连接无比清晰。一种孩童般单纯的、近乎回归本源的安心感,缓慢地流淌过四肢百骸。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感到如此纯粹的安宁,或许还是在……不,或许从未有过。作为路明非的人生充满了不安与挣扎,而作为黑王的过往,则是无尽的杀戮、吞噬与孤寂。此刻这种奇异的、与大地相连的宁静,陌生得让人沉溺。

“嗒、嗒、嗒……” 赤脚踩在冰凉碎石和泥土上的细微声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路明非的身边。一片阴影投下,遮住了原本洒在他脸上的清冷月光。

路明非没有立刻睁眼,依旧保持着那奇异的、与大地相连的安宁感,仿佛沉浸在一个古老而悠长的梦境里。直到那阴影停留了数秒,一个清冷中带着点复杂情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还不起来?”

是零的声音。比平时似乎快了一点点,呼吸也略显不稳,大概是从楼上匆匆跑下来的缘故。

路明非这才像是被从深水中缓缓拉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月光被零的身影挡住,她的脸逆着光,有些模糊,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面似乎……漾着一层很淡很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看到什么出乎意料又有点滑稽景象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带着点新奇和好玩意味的笑意,虽然被她努力抿着的唇线压制着,却依旧从眼底漫了出来。

她身上胡乱裹着一件厚实的晨褛,带子系得有些歪斜,露出里面白色浴巾的一角。金色的长发还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滴着水,有些水珠落在她赤裸的、沾了些泥土的脚背上。她就这么站在他身边,微微低头看着他,晨褛下摆扫过他的手臂。

路明非眨了眨眼,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种奇异的安宁感,又对零眼中那罕见的一丝笑意感到有些新奇。他慢吞吞地用手肘撑地,坐了起来,拍了拍后脑勺沾着的草叶和泥土,动作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他看着零,语气自然地发问,仿佛刚才不是被一脚踹飞,而是自己躺下赏月:

“怎么这么开心?”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那个脚印,有点憨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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