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技术伦理(2/2)
阿南作为技术团队的领导者,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他理解苏清月和岩恩的急切,也深深认同吴桐等人的远虑,更清楚技术一旦开始应用,就如同滚下山的巨石,很难再控制其轨迹,他想起陈野曾经在讨论“阿克琉斯之盾”遗产时说过的话:“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气氛越发凝重之时,一直沉默旁听、代表长老会进行观察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克钦族老猎人(他曾是出色的草药医生,对生命有着独特的理解)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我听了很久,你们说的,有的像山涧急流,急着要去浇灌干渴的田地;有的像老树的根,紧紧抓着泥土,怕风把树吹倒,都很有道理,我们克钦人打猎,知道不能用 poisoned arrow(毒箭),不是因为箭不快,是怕杀了猎物,肉也有毒,害了吃的人,也怕毒沾到自己手上,洗不掉。”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现在这‘忒修斯之舵’,像是一把非常锋利,但不知道有没有淬过毒、会不会反过来割伤自己的刀,你们想用它来切开绑着受伤同伴的绳索,这心是好的,可万一刀上有毒,或者你手一滑,没割断绳子,反而伤了他,或者伤了自己,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规矩(指《约法》)立起来,是为了让人活得像个‘人’,活得长久,活得安心,不是为了让人变成神,或者变成怪物,这把刀,如果一定要用,就得给它套上最结实的刀鞘,定下最严格的规矩——只能用来割断那些快要勒死人的绳子,绝不能拿来砍柴、削木头,更不能对着人比划,而且,谁拿刀,怎么用,得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有智慧的老人(长老会)一起点头才行。”
老人的话朴素却直指核心,为陷入僵局的讨论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折中点:不是完全禁止,也不是无限制开放,而是建立最严格的应用准则和监督机制。
经过又一夜漫长而激烈的辩论、妥协、细节推敲,在陈野的监护仪器又一次报警、老刀的状况也传来令人担忧的恶化消息的巨大压力下,联盟核心层与技术伦理小组最终达成了一项艰难而脆弱的共识,并形成了具有约束力的决议:
第一,“忒修斯之舵”及任何从“阿克琉斯之盾”遗产中获得的基因层面干预技术,其应用范围被严格限定于“挽救生命或防止极其严重的永久性伤残”,且仅在现有所有常规医疗手段均宣告无效或不足时,方可作为最后考虑方案,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增强”、“优化”或非治疗目的的应用,尤其严禁涉及生殖细胞(卵子、精子)或早期胚胎的编辑。
第二,成立一个独立的、由技术专家(阿南团队指定)、资深医疗人员(苏清月指定)、各部落推举的德高望重的长老代表(至少三人)、以及防卫军士兵代表共同组成的“生命伦理监督委员会”,任何此类技术的应用,必须由该委员会全体成员审议,并获得超过四分之三的票数通过,同时,在可能的情况下,必须获得患者或其直系亲属的完全知情同意(在陈野和老刀当前情况下,由联盟核心层作为紧急代理人,但需记录在案并事后通报)。
第三,所有相关技术资料、实验数据、应用记录,实行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和加密管理,访问权限仅限于委员会核心成员,并建立可追溯的审计日志,技术研发和应用过程,必须在严格封闭的生物安全环境下进行。
第四,此次针对陈野指挥官和老刀同志的可能应用,视为一次极端特殊情况下的紧急人道主义尝试,其过程与结果无论成功与否,都将被详细记录,作为未来制定更完善伦理规范的基础,且不构成未来扩大应用范围的先例。
决议形成后,气氛并未轻松,反而更加凝重,因为这意味着,一次史无前例的、风险未知的医疗尝试,即将在重重监督和巨大的道德压力下展开,目标直接指向联盟的两位灵魂人物。
阿南和林薇等人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准备中,提取陈野和老刀的细胞样本进行深度测序,在体外培养系统中模拟“忒修斯之舵”载体对特定损伤相关基因区域的靶向效率与安全性,苏清月则整合所有生理数据,精确划定需要干预的生理过程与潜在风险区域,岩恩和山鹰加强了“熔炉”及医疗站方圆一公里内的警戒,确保绝对不受干扰,长老会推选出的三位老人(包括那位克钦族老猎人)则住进了附近的房间,开始熟悉那些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的技术简报,准备履行监督职责。
技术伦理的争论暂时被一个紧迫的行动框架所收纳,但由此引发的深层不安、对“扮演上帝”的恐惧、以及对技术力量边界的水恒追问,却已深植于每个参与者的心中,当第一支装载着经过精心设计、旨在促进肝细胞再生和修复血管内皮的特异性基因载体的注射器,被阿南颤抖而坚定地递到苏清月手中,而苏清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数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走向依旧昏迷不醒的陈野时,每个人都明白,他们不仅是在与伤病搏斗,更是在人性的钢丝上,迈出了试探性的一步,脚下是拯救的希望,也是无底的伦理深渊,而雾隐谷的未来,乃至更多未知的命运,都与这一步的结果,紧紧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