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四大金刚”(1/2)

崇祯十三年冬十一月,应天府辖下的和州,爆发了一场震动江南士林的风波。

新任和州卫指挥使李振彪,这位以执拗较真、只认死理着称的爷,到任后并未像其他新官那般忙于拜会士绅、应酬往来。他几乎是立刻就扑进了卫所那积满灰尘的档案库中,竟真被他翻出了一套残缺不全却至关重要的《洪武年间和州鱼鳞图册》。

如同找到了尚方宝剑,李振彪立刻开始了他的“正本清源”之举。他将当年孙传庭在北直隶推行的那套雷厉风行、不近人情的清丈之法全盘搬来,并且以其特有的、比孙传庭还要耿直不知变通的性子,贯彻得更为彻底——他眼中只有图册上标注的“军屯”界限,丝毫不顾及数百年来形成的土地占有现状,更不管这些土地如今的主人是谁。

他带着兵士,拿着罗盘和皮尺,照着洪武老图册,一寸一寸地重新丈量、钉桩、划线。任何与图册标注不符的“侵占”行为,在他眼里都是窃取国帑军资的重罪。

这场风暴最终席卷到了一座名为“慈航静院”的寺院。此寺香火鼎盛,田产颇丰,在和州地位超然。然而,在李振彪的鱼鳞图册和重新勘定的界桩面前,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此院大殿偏殿,皆建於卫所屯田之上!其后院僧田、周边佃户所耕之田,十之八九皆为我卫所军屯旧地!”李振彪勘定完毕,面无表情,直接下了断语。

寺中住持带着僧众前来理论,言说此乃前朝某某官员所赠、某某大户所捐,皆有地契文书为证。李振彪看都不看那些后来的地契,只指着手中的洪武图册,声音硬得像石头:“本官只认太祖高皇帝钦定的鱼鳞图册!此后一切文书,凡与太祖册籍相悖者,皆为无效!”

无论对方如何陈情、辩解甚至暗中请托施压,李振彪全然不为所动。他直接调来新募军士,限期令僧众搬离,随后竟真的一声令下,开始动手拆毁寺院侵占军屯土地所建的屋舍!同时,将其名下所有被认定为“侵占军屯”的田产,尽数抄没,重新登记造册,收归卫所有!

此事瞬间传遍了整个和州,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南京。

崇祯十三年十二月,应天巡抚荆本澈是在一片告急文书中,才后知后觉地获悉了和州发生的惊天变故。当他读到“指挥使李振彪强拆慈航静院,籍没寺产”这几个字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中的茶盏几乎脱手。

“李振彪!你……你这个……”荆本澈气得手指发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下属。他并非不知道李振彪的榆木性子,也预料到此人赴任后必会惹出麻烦。但他万万没想到,麻烦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直接捅破了天!

一股巨大的懊悔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是了,他是朱由检钦点的应天巡抚,是李振彪名正言顺的上司,负有统辖、监督之责。 然而,自上任以来,他的绝大部分精力都被另一个“火药桶”牵制住了——那位被皇帝评价为“过于狂热”的应天府指挥使吴大有。

吴大有练兵之酷烈,远超他的想象,军中已隐有怨言。荆本澈这几个月几乎天天都在盯着吴大有,苦口婆心地劝诫、调和、安抚,生怕这位狂热的将军真逼出兵变来。他秉持着“徐徐推进”的宗旨,将大部分心思和有限的行政资源都投入到了对吴大有的“降温”和“引导”上。

正是这份迫不得已的侧重,让他完全疏忽了对其他几位新任指挥使,尤其是这个看似只是去屯田的“老实人”李振彪的关注。他原以为李振彪去了和州,最多也就是跟地方官在田亩数字上扯皮,能闹出多大乱子?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巡查和州。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李振彪哪里是去扯皮?他简直是扛着太祖皇帝的灵位去抄家灭门了!拆毁寺院,这在佛教盛行、士绅势力盘根错节的江南,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举动!

荆本澈立刻就想下令阻止,甚至想亲自赶赴和州收拾残局。但笔提起,却又重重地放下。

他知道,已经晚了。

木已成舟。寺庙拆了,田产收了,仇怨结下了。他现在任何补救措施,在那些被触怒的势力看来,都不过是惺惺作态的官样文章。而且,李振彪所做的一切,在法理上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忠勤王事”的典范。他若强行压制李振彪,不仅会寒了那些真心办事官员的心,更会在皇帝那里落下个“畏难苟且”、“纵容侵屯”的印象。

“唉!”荆本澈长叹一声,疲惫地揉着眉心。他现在终于深刻体会到自己那句“徐徐推进”有多么艰难。他本想稳住局面,慢慢调理,可手下却尽是些要么狂热如火、要么执拗如铁的“实干派”,根本不给他“徐徐”的时间和环境。

一边是练兵练得军怨沸腾的吴大有,另一边是清丈清得天人共愤的李振彪。他这位应天巡抚,仿佛坐在一个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左右都是滚烫的岩浆。

“疏忽了……终究是大意了……”他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懊恼与苦涩。此刻的他,不仅要去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弹劾风暴,更要焦头烂额地思考如何收拾李振彪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如何将这场必然到来的风暴对“新政”的冲击降到最低。

这一切,只因为他最初那一点“重吴轻李”的疏忽。

崇祯十三年十二月五日,乾清宫内。

朱由检看着龙案上那摞几乎有半人高的弹劾奏疏,又抬眼看了看垂手站在下方、一个一脸沉静一个满面焦虑的荆本澈和李振彪,只觉得肚子痛。

他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这才三个月……李振彪,你先说。” 皇帝决定先听听这位“罪魁祸首”的说辞。

李振彪闻言,上前一步,他没有请罪,也没有狡辩,而是以一种近乎汇报公事的平板语调,清晰地说道:“回陛下。臣至和州卫后,查阅卫所档案,发现军屯田亩账目混乱,与实地情况严重不符。遂请出太祖高皇帝钦定之《洪武和州鱼鳞图册》为根本依据,重新清丈。”

他语速不快:“经臣带人实地丈量、核对,发现慈航静院其寺址大殿、偏殿、僧寮共占地一百二十七亩三分,均坐落于图册明确标注之‘和州卫左千户所屯田’范围之内。其后山所谓‘寺产’田地、山林,共计一千三百余亩,亦大多为卫所军屯旧地,皆有图册界桩可循。”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着皇帝的视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的困惑:“陛下,军屯乃国之根本,卫所官兵赖此生存、操练、戍守。土地被侵,则兵无所食,械无所出,卫所何以存续?臣既奉旨镇守和州,见此情状,岂能坐视不理?”

“故臣依《大明律·户律》‘欺隐田粮’条、《兵律》‘侵占军营田土’条,先行文告知该寺,令其限期迁出所占卫产,归还田地。然其拒不遵从,反以诸多私相授受之地契为由,强词夺理。”

李振彪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至今仍无法理解对方的逻辑:“臣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太祖钦定图册在此,后世一切私契,凡与之相悖者,皆属无效。其据无效之契,占国之公田,非窃而何?”

“期限既过,其仍无搬离归还之意。为严肃法纪,收复国有军产,臣唯有依法强制执行。拆毁其非法建于军屯之上之屋舍,收回被其侵占之所有田土山林,登记造册,重归卫所。此乃臣职责所在,不知有何错处?为何有如此多人弹劾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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