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汇票生意(1/2)
自开海通商八载以来,向欧罗巴派遣常驻使节一事,始终因无人愿往而搁浅。满朝朱紫,谁不视那远渡重洋为畏途?且不说风波险恶、生死难料,单是那“蛮荒之地”、“化外之邦”的固有印象,就足以让秉持“华夷之辨”的士大夫们对此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这契机,还须追溯到朱由检当年在河南等地妥善安置的那近八万欧洲难民。历经载繁衍生息,这批“归化夷”早已落地生根,不少聪颖勤勉者更是潜心研读大明经典,习练官话,其言行举止,已与中土子民无异。
既已录入《皇明四海籍》,便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子民。依照陛下颁布的律令,凡大明子民,皆享有参加科举、求取功名的权利。
于是,一桩在大明科举史上堪称破天荒的奇闻出现了——洋人,提着考篮,走进了大明的科举考场!
这可把河南巡抚李岩给愁坏了。
倒不是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乱子,而是因为……这些“夷生”之中,竟真有几个才华出众的,一路从童试、乡试考上来,不仅中了举人,还在今年的会试中,硬生生挤下无数汉家学子,夺下了一个宝贵的进士出身!
当那金榜之上,赫然出现一个高鼻深目的名字时,整个河南官场,不,是整个大明士林,都为之哗然。
李岩捧着那份名单,只觉得有千斤重,真是喜忧参半,啼笑皆非。喜的是辖内教化有功,连归化夷民都能培养出进士,这是何等政绩?忧的却是,这“洋进士”该如何安排?
传统的清流官途,能容得下他吗?这消息传开,又会在朝野内外引发怎样的争议?
好了!如今不必再为此事烦恼了。朱由检在暖阁亲自接见了这位新科进士,一位名副其实的“西洋”人才。
虽然,连朱由检自己也搞不清楚这位仁兄究竟算是哪国人——毕竟他出身的那个所谓“神圣罗马帝国”,如今还是一盘散沙,足有二百多块碎片。但至少可以确定,他是个地道的欧罗巴人。
此人取名王德罗,已然是个地道的中文名字。其家世背景却颇为微妙:父亲是勃艮第人,母亲则来自萨克森。看出其中的门道了吗?
没错!他的父亲家族信奉天主教,而母亲家族则属于新教路德宗。
这并非他们自愿的选择,而是欧洲那些王公贵族、主教老爷们,凭借强权与刀剑,硬生生将人们划分成“你信这个”、“我信那个”的结果。
宗教的裂痕,如同一条无形的鸿沟,不仅撕裂着德意志的土地,也曾深深影响着王德罗家族的命运。
或许,正是为了逃离那片因信仰而纷争不断的故土,他的父母才最终漂洋过海带着十多岁的他,来到了大明,寻求一方安宁。
如今,他们的儿子不仅完全融入了大明,更登上了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科举金榜,以进士身份站在了帝国权力中枢的门槛前。这本身,就是对欧陆那场无休止宗教纷争的一种无声嘲讽,也是大明海纳百川气度的一个绝佳例证。
朱由检打量着眼前这位深目高鼻却身着进士冠服的王德罗,心中颇为满意。此人身兼两种欧洲主要教派背景,通晓欧陆语言与情势,又深谙大明文化与制度,实在是出使西班牙、斡旋于欧陆各国之间,执行他那“金融计划”与“战略平衡”的绝佳人选!
“王爱卿,”朱由检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朕有一项重任,非汝莫属……”
王德罗,如今已是大明堂堂三品大员,官拜外事部左侍郎,持节总督西班牙及欧罗巴西岸诸国事务。此番,他奉旨出使马德里,不仅肩负着建立大明首个欧洲使馆、推行“汇票”制度的重任,更是带着父母一同踏上了这趟特殊的返乡之旅。
一个勃艮第天主教徒与萨克森新教徒结合的家庭,在宗教冲突尚未平息的欧罗巴,会遭遇怎样的目光与非难?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个问题答案,或许要问问与王德罗同船抵达的那支特殊卫队是否同意了。
与这位三品侍郎一同前来的,是五十名同样出身欧罗巴、如今却已效忠于大明皇帝、在大明军制中磨砺出来的精锐官兵。
他们统一身着笔挺的大明制式军服,腰佩雁翎刀,步伐整齐划一,眼神锐利,纪律严明,与欧罗巴常见的雇佣兵气质截然不同。
领队的军官,名叫周·范德·波尔迪克,官居大明百户。他或许曾是尼德兰的佣兵,或许是德意志的流浪汉,但此刻,他胸前的飞熊补子与腰间的铜制腰牌,只代表一个身份——大明帝国的武官。
当王德罗的父母——那对曾因信仰差异而在故乡备受压力的人——走下舷梯,踏上塞维利亚或里斯本的土地时,护卫在他们身边的,不是任何一国的天主教或新教士兵,而是他们儿子麾下这支代表着大明帝国意志的武装力量。
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德意志的新教狂热分子?
在目睹这支完全效忠于遥远东方帝国、装备精良且无所顾忌的军事力量面前,任何潜在的迫害念头,恐怕都得在现实面前掂量几分。
周百户那冷漠而专业的目光扫过之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此乃大明要员及其家眷,奉我皇圣谕而来。其人身安全,关乎帝国颜面。妄动者,即为挑衅大明。
这支持殊卫队的存在,不仅保障了王德罗一家的安全,其本身也成了一种强有力的外交信号:大明,不仅来了,而且有足够的力量和决心,保护它在欧罗巴的利益与使者。王德罗此番回归故土,身份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任何一方宗教势力可以随意拿捏的平民,而是身后站着一条东方巨龙的大明帝国三品大员。
既然大明驻欧罗巴大使已然上路(虽尚未抵达马德里),这“汇票”门面的筹建工作便可先行一步。朱由检雷厉风行,一道加盖了玉玺的皇榜迅速张贴于南京、广州、松江等通商大埠的海关衙门前,阵仗颇大。
皇榜行文通俗,核心意思明确:朝廷欲与西班牙共设“汇票”业务,现广招天下诚信有为、财力雄厚之商贾。凡自认有能力、有信誉参与此事的,皆可至市舶司毛遂自荐,经审核后,将颁发“皇家商贸凭证”,持此凭证者,方有资格使用这官办的汇票通道。
此榜一出,真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大明的商界都为之震动、沸腾!
反应最为激烈的,自然是那些早已与西洋人做熟了生意、家底雄厚的大海商、大行会。
“机遇!天大的机遇啊!”一位广州的丝绸巨贾拍案而起,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以往贩货出海,一半的利润都填了运费和风险!若真能凭一纸汇票结算,省去银钱搬运之苦,这……这生意能做多大,老夫都不敢想!”
“快!快去请账房先生,把咱们历年的账目、与佛郎机人的交易契书都整理出来!再去打点……不,去咨询一下市舶司的几位书办,探探这‘皇家凭证’究竟要何等资质才能拿到!”另一位松江的布商行首立刻对下属吩咐道,声音都因急切而有些发尖。
同时,一些嗅觉敏锐、虽非顶级但颇具实力的中等商号,也看到了鲤鱼跃龙门的希望。
“东家,咱们虽比不上那几家豪商,但在南洋的信誉也是响当当的!这次若能拿到这‘凭证’,岂不是一步就挤进了顶尖商帮之列?”有掌柜的极力劝说自家东家。
“说得是!此乃朝廷背书,比咱们自己闯荡强多了!赶紧把库银点算清楚,再把咱们在吕宋、爪哇的铺面契约都找出来,务必在官府面前,显出咱们的实力和诚意!”
然而,也有那等实力不济或背景不清白的商贩,在一旁酸溜溜地说着怪话。
“哼,说得轻巧!这‘皇家凭证’是那么好拿的?最后还不是得看谁给市舶司孝敬得多?”
“就是,这分明是朝廷要和那几家大佬分肥,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更有一些思想保守的老派商人,对此新生事物充满疑虑。
“银钱过手,落袋为安。这一张纸片,隔着万里重洋,真能顶用?若是那西班牙夷人翻脸不认账,咱们找谁说理去?还是稳妥些好,再看看,再看看……”
一时间,海关衙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商人们或身着锦袍,自信满满;或手持账本,神色紧张;或四处打探,交头接耳。呈递上去的自荐文书与资质证明堆满了衙门的案头,其内容无不在极力彰显自身的财力、信誉以及与西洋贸易的经验。
这场面,比科举放榜时也不遑多让。所有人都明白,谁能率先拿到这“皇家凭证”,谁就等同于在未来的海上贸易中,握住了一张通往更快、更安全、利润也更丰厚的头等舱船票。朱由检这招“毛遂自荐”,成功地将商人们的逐利之心,引导到了为国家开拓金融新边疆的道路上。
经过几天的激烈竞争,以下几家脱颖而出。
暖阁内,朱由检的目光在几位候选商人脸上缓缓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时,突然定住了。
“郑芝凤!”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你哥...不会是郑芝龙吧?”
被点名的郑芝凤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回陛下,正是家兄。”
“滚!”
“是!臣这就滚!”
暖阁内的气氛在郑芝凤连滚带爬地消失后,略显尴尬。
朱由检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威严。
“咳咳……好了,现在正式开始。”
他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位候选人,最终落在为首那位衣着华贵、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身上。
“沈申明……”
“草民在。”被点到名的沈申明立即躬身应答,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朱由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想起刚才郑芝凤的事,便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你老祖宗……该不会就是那个沈万三吧?”
谁料他话音刚落,沈申明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子,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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