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2)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躲在梅如霜身后、依赖地抱着他腿的安儿,又看向一旁神色清淡、仿佛事不关己的苏挽月。

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而无奈的笑,声音低沉:“说完全不介意……是假的。”

他目光转向苏挽月,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执着:“可是,这两年,我不在。是梅先生一直在照顾他们,陪伴安儿长大。而且……”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而清晰,“夫人……也还未承认,我是安儿的父亲。”

这句话,将他所有的卑微、期盼和不敢宣之于口的委屈,都摊开在了阳光之下。

他不是以父亲的身份归来,他甚至没有资格去质问梅如霜什么。一切的决定权,都在那个女人手里。

苏挽月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神态各异的男人——归来的旧人,陪伴的新人,懵懂的孩子。

“别都杵在这里说话了,”她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进去说吧。”

她率先转身,朝着正房走去,步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短暂交锋,与她毫无干系。

秦烈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头滋味难言。他回头,对着跟随而来的亲兵队长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在前院等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梅如霜也抱起仍有些怯怯的安儿,默默跟上。

还是那间偏厅,那张他们曾经对坐、气氛暧昧又惊心的茶桌。景物依旧,人却已非。

下人重新上了茶。秦烈坐在曾经的位置上,身体依旧紧绷,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被梅如霜抱在怀里、好奇打量着他的安儿。

他想靠近,又怕唐突;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眼巴巴望着孩子的模样,笨拙得有些可怜。

苏挽月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将他这副样子尽收眼底。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起:

“安儿,”她唤道,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又轻轻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秦烈,“这是你爹爹。”

“哐当”一声,是梅如霜手中的茶盏盖子没拿稳,磕在了杯沿上。他猛地抬眼看向苏挽月,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承认了秦烈的身份?那自己这两年的陪伴,又算什么?她是不是……打算让他离开了?

秦烈却是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看向苏挽月,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光芒,那光芒甚至瞬间冲淡了他脸上的疤痕带来的狰狞感。

她承认了!她亲口对安儿说,自己是他的爹爹!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自己终究……还是有一点点位置的?哪怕只是因为孩子?

安儿却歪着小脑袋,看看娘亲,又看看一脸惊喜望着自己的陌生“爹爹”,最后扭头,依赖地搂住梅如霜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带着疑惑问道:“可是娘亲……我的爹爹,不是梅爹爹吗?”

童言无忌,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复杂的东西。

苏挽月放下茶杯,走到梅如霜身边,伸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安儿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她的目光温和地看着儿子,声音也放得更加柔软:

“傻安儿,”她轻轻说,像是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别人家的小朋友,都只有一个爹爹。我们安儿不一样,我们安儿有两个爹爹疼你,不好吗?”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没有解释谁亲谁疏,没有划分界限,只是给了孩子一个他能理解的、充满“爱”与“特别”的答案。

安儿眨巴着大眼睛,消化着娘亲的话。“两个爹爹?”他重复了一遍,小脸上露出思考的神情,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好!”

他从梅如霜怀里挣扎着下来,迈着小短腿,这次不再害怕,反而带着一种新奇和兴奋,摇摇晃晃地朝着秦烈走过去,仰起小脸,清脆地喊道:“爹爹!”

这一声,再无迟疑。

秦烈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他慌忙用粗粝的手背抹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将扑过来的小身子稳稳接住,紧紧搂在怀里。

那小小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和体温,瞬间填满了他空悬了两年的心房,也烫慰了他满身的伤痕与沧桑。他将脸埋在儿子的小肩膀上,肩膀微微抖动。

“哎……爹爹在,爹爹回来了……”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梅如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下来。方才那一瞬间涌上的恐慌与失落,渐渐平复。

夫人没有否认秦烈的身份,但也没有否定他的存在。她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将两个“爹爹”并置,留在了安儿的世界里,也留在了这个家模糊的界限之内。

她既没有选择秦烈,也没有放弃他。

这或许……就是她的答案。一个不给出明确答案的答案。

梅如霜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眼底深处,那抹执着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份“并存”的现状,燃起了一丝新的、更为复杂的决心。

秦烈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感受着那真实的、血脉相连的悸动,心中对苏挽月的感激与那份压抑已久的、更深的情感,交织翻涌。

他抬头看向她,她已坐回原位,神色平静地品着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抱住了他的孩子,而那个女人,也没有将他彻底推开。

这就够了。暂时,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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