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霜染柿红时(2/2)

顾老先生忽然想起什么:“我小时候听家母说,织造府的阁楼是按‘天干地支’排的,左三柱对应的是‘丙’位,当年烧得最厉害的就是那片。”他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张泛黄的老地图,“这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上面标着织造府的旧址,你们看这里——”

地图上的博物馆后院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着个小小的“阁”字,位置恰好在老井西北方三十步远的地方。沈皓明拿过尺子量了量,抬头时眼里闪着光:“现在那里是片竹林,上个月翻修时还挖出过几根烧焦的木柱。”

三人赶到博物馆时,周馆长已经让人把竹林清了出来。夕阳斜斜地照在空地上,几根黑黢黢的木柱立在那里,柱身上还能看见被火燎过的痕迹。林晚星蹲在第三根木柱旁,指尖抚过烧焦的木纹,忽然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摸到块松动的石块。

“在这里!”她喊了一声,沈皓明赶紧找来工具,小心地把石块撬开,里面露出个用油布裹着的物件,沉甸甸的,像是几匹布料。

打开油布的瞬间,连见惯了珍品的周馆长都倒吸了口凉气——三匹云锦静静躺在里面,一匹是“孔雀羽织金”,蓝绿的丝线里织着金线,在光下流转着孔雀尾羽般的光泽;一匹是“妆花缎”,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缠枝莲,每朵花都有五种颜色,却过渡得浑然天成;最绝的是第三匹,墨黑的底布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百子图”,每个孩童的眉眼都清晰可见,衣袂飘飘的样子,竟像是要从布上走下来。

“是‘江宁织造’的贡品!”周馆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史书上说,这种‘孔雀羽’是用真孔雀毛混着丝线织的,一匹布要花三年功夫,民国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林晚星的目光却落在第三匹云锦的边角处——那里用银线绣着个极小的柿子,蒂部的针脚和顾老先生马甲上的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蝉翼纸上的纹样,伸手摸向柿子的背面,果然在布缝里摸到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是用云锦的边角料做的,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出自女子之手:“丙戌年霜降,与姐妹们藏锦于此。柿熟时,线断处,便是归期。秀娥留字。”

“是林秀娥奶奶!”林晚星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丙戌年是民国三十五年,离她们藏锦已经过了九年,她肯定是回来找过,却没找到……”

顾老先生忽然指着“线断处”三个字:“家母说过,当年织造府的绣娘们有个暗号,‘线断’指的是每年霜降后第一个雨天,那时候藏东西的木柱会因为受潮而松动。”他看向沈皓明手里的云锦,“你们看这‘百子图’的边缘,是不是有处线松了?”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在角落的孩童衣襟处发现根松动的银线,轻轻一扯,竟带出个极小的布包,里面裹着几缕五彩丝线,线头处都打着特殊的结,和“天宫绣谱”里“三叠绣”第三叠的针脚图完全吻合。

“是‘魂线’!”林晚星想起纸条上的“三叠……魂”,“第一叠是思,用缠针绕出牵挂;第二叠是盼,用乱针织出念想;第三叠是魂,用这些五彩线绣出信念,就像这些云锦,哪怕藏在地下十几年,依旧能在光下发亮。”

夕阳落山时,他们把云锦小心地收进博物馆的恒温柜里。顾老先生捧着母亲的旧马甲,忽然说:“家母总说,好的绣品是有魂的,你对它用心,它就会替你守着念想。现在看来,她没说错。”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把苏州的街巷照得暖暖的。林晚星靠在沈皓明肩上,手里捏着那缕“魂线”,丝线在指尖流转,带着种温润的凉意,像极了奶奶当年握着她的手教她穿针时的温度。

“下个月拍婚纱照时,”她忽然轻声说,“我想在旗袍的下摆绣棵柿子树,不用太显眼,就几枝,上面挂两个小小的柿子。”

沈皓明握住她的手,指尖划过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针留下的印记,像绣品上最细密的针脚。“再在柿子旁边绣只小小的燕子,”他笑了,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星,“从雨里飞来的那种,落在枝头上,像找到了家。”

车驶过沈记绸庄门口时,林晚星回头看,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台上摆着那盆她养了很久的山茶花,叶片上还沾着午后的雨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知道,林秀娥奶奶的故事还没结束,那些藏在针脚里的念想,那些绣在时光里的魂,会像这深秋的柿子,在霜打过的枝头慢慢变红,然后落在某个愿意接过针线的人手里,继续在布上开出花来。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在账簿的最后一页写下新的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字迹:“霜降后三日,见柿红,知魂归。”写完,她拿起那缕“魂线”,穿进银针,在宣纸上落下第一针——那是个小小的柿子蒂,针脚细密,像藏着无数个未完的故事。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木窗照在纸上,把墨迹晒得暖暖的,像极了当年绣娘们藏锦时,落在她们发间的那缕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