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印落,青灯明:明代宗汪皇后的荣辱沉浮(1/2)
正统十四年(1449年)秋,蒙古草原的寒风卷着黄沙,越过长城,直扑京师。紫禁城里,年仅二十一岁的汪氏正对着铜镜,由侍女为她梳理发髻。镜中女子眉眼清丽,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她的丈夫,郕王朱祁钰,已经在殿中议事三日,未曾好好歇息。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响,深沉而急促,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娘娘,夜深了,郕王殿下怕是还在与大臣们商议边事,您先安歇吧。”贴身侍女锦儿轻声劝道,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在汪氏发间。这支步摇是朱祁钰刚纳她为妃时所赠,翠羽鲜活,至今未褪颜色。
汪氏抬手按住步摇,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也先的骑兵都到大同了,皇上御驾亲征,如今音讯全无,王爷怎能睡得着?”她口中的“皇上”,是朱祁钰的兄长明英宗朱祁镇。几日之前,前线传来的还只是“战事胶着”的奏报,可从昨日起,驿马奔驰的频率越来越快,大臣们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后宫中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朱祁钰略显沙哑的嗓音:“王妃何在?”汪氏连忙起身相迎,只见朱祁钰一身常服,衣袍上沾着尘土,双眼布满血丝,往日温和的脸上满是惊惶与焦灼。他一把抓住汪氏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汪氏微微蹙眉,却听到他颤声说道:“大哥……大哥在土木堡被俘了!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哐当”一声,锦儿手中的烛台摔落在地,烛火摇曳着熄灭,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汪氏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扶住身边的梳妆台,指尖冰凉——土木堡,那是大明的军事要地,五十万大军,那是大明的精锐之师,如今竟一朝尽丧,皇上被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蒙古铁骑随时可能兵临北京,意味着大明朝廷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王爷,”汪氏定了定神,抬手拭去朱祁钰眼角的湿痕,“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国不可一日无君,您身为皇弟,当担起这份责任。后宫之事,有我在,您尽管放心。”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朱祁钰望着妻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点了点头,握紧了汪氏的手:“有你在,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之上乱作一团。以徐有贞为首的大臣主张南迁,以于谦为首的大臣则坚决反对,力主“社稷为重,君为轻”,请立郕王朱祁钰为帝,稳定朝局。孙太后(明英宗之母)虽心有不舍,但为了大明江山,最终还是下旨:立英宗之子朱见深为太子,命朱祁钰监国,不久后又正式下诏,册立朱祁钰为帝,改元景泰,是为明代宗。
景泰元年(1450年)正月,朱祁钰登基已满三个月,京师保卫战取得胜利,也先被迫退兵。朝堂局势渐稳,册立皇后之事被提上日程。按照礼制,汪氏作为朱祁钰的正妃,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可就在此时,后宫中却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有人说,汪氏出身不高,其父汪泉只是个正三品的都指挥佥事,不足以匹配皇后之位;还有人说,孙太后更属意一位出身勋贵世家的女子为后,以巩固太子朱见深的地位。
汪氏对此毫不在意,她依旧每日打理后宫事务,照顾朱祁钰的饮食起居,闲暇时便诵读史书,从历代贤后事迹中汲取智慧。她知道,朱祁钰此刻面临的压力巨大,外有也先的威胁,内有朝堂的派系之争,还有太子朱见深这一“潜在的皇位继承人”,她不能再给他添乱。
一日,朱祁钰退朝后回到后宫,脸色阴沉。汪氏见状,连忙吩咐人摆上他爱吃的几样小菜,又为他斟了一杯温酒。“皇上,可是朝堂上有烦心事?”她轻声问道。朱祁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桌上:“那帮老臣,整日拿太子说事,仿佛我这个皇帝是临时的一般!”汪氏心中一凛,她知道朱祁钰心中的顾虑——他虽是皇帝,但太子却是兄长的儿子,这让他始终觉得皇位不稳。
“皇上,”汪氏放下手中的茶盏,认真地看着朱祁钰,“太子是先皇之子,是孙太后亲立,朝野上下都认可他的地位。您如今登基,是为了稳定社稷,并非贪图皇位。只要您尽心治国,百姓安居乐业,大臣们自然会信服您。至于太子,您待他如亲子,日后他也必会感念您的恩情。”她的话句句在理,却也隐隐触碰到了朱祁钰心中的痛处。朱祁钰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不懂朝堂的复杂。”
尽管有诸多波折,但朱祁钰对汪氏的感情始终深厚。同年二月,他力排众议,正式册立汪氏为皇后。册封大典当日,汪氏身着绣着鸾凤和鸣的皇后朝服,头戴九凤金冠,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丹陛。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金冠上的珠宝熠熠生辉,她的神情庄重而从容,接受着百官的朝拜。那一刻,她成为了大明朝最尊贵的女人,凤印在握,荣耀加身。
成为皇后之后,汪氏更加注重自身言行。她生活节俭,反对奢靡,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按照惯例,皇后册立后,其家族会得到丰厚的赏赐,其父汪泉也应得到晋升。可汪氏却主动向朱祁钰上书,请求降低对自己家族的赏赐:“皇上,如今国家刚刚经历战乱,百姓生活困苦,国库空虚。臣妾家族的赏赐,能省则省,不如将这些钱财用在赈济灾民、充实军备上。”朱祁钰深受感动,不仅采纳了她的建议,还在朝堂上称赞她“贤良淑德,有母仪天下之风”。
汪氏不仅自身贤德,还十分关心百姓疾苦。景泰元年夏天,京师附近遭遇洪涝灾害,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汪氏得知后,立即从自己的份例中拿出银两和粮食,派人送到灾区赈济灾民。她还亲自带领后宫嫔妃和宫女们缝制衣物,分发给受灾的百姓。百姓们得知后,都称赞她是“贤后”。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皇位逐渐稳固,朱祁钰心中的想法开始发生变化——他不再满足于做一个“临时皇帝”,他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位继承人。景泰三年(1452年),朱祁钰的宠妃杭氏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朱见济。这个孩子的出生,让朱祁钰废黜太子朱见深、改立自己儿子为太子的想法愈发强烈。
当朱祁钰将这个想法告诉汪皇后时,汪氏立刻表示反对。“皇上,”她的语气十分坚定,“太子朱见深是先皇之子,是孙太后亲立,也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储君。您当初登基,是为了稳定社稷,如今却要废黜太子,改立自己的儿子,这不仅会引起朝堂动荡,还会让天下人认为您是一个贪图皇位、背信弃义之人。”
朱祁钰没有想到汪氏会如此坚决地反对自己,他皱起眉头:“朕是皇帝,难道连立自己儿子为太子的权力都没有吗?朱见深年幼,怎能担起治国重任?见济是朕的亲生儿子,他才是皇位最合适的继承人!”
“皇上,”汪氏站起身,目光直视朱祁钰,“太子年幼,但他有孙太后的庇护,有于谦等大臣的辅佐,只要悉心教导,日后必能成为一代明君。而见济皇子,他的母亲杭氏只是一个嫔妃,出身远不及太子,若强行立他为太子,必会引发勋贵集团和文官集团的不满,到时候朝堂大乱,后果不堪设想啊!”
.朱祁钰被汪氏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却十分恼怒。他没有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妻子,竟然会在这件事上与自己作对。从那以后,朱祁钰开始逐渐疏远汪氏,转而宠爱杭氏。杭氏看出了朱祁钰的心思,便时常在他面前吹枕边风,说汪氏的坏话,还暗示汪氏之所以反对废立太子,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
朝堂之上,朱祁钰也开始为废立太子之事做准备。他先是赏赐了一批支持自己的大臣,然后又以“太子朱见深体弱多病,不宜为储君”为由,召集大臣们商议废立之事。于谦等大臣起初坚决反对,但在朱祁钰的压力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孙太后得知后,虽然十分不满,但也无力回天——毕竟朱祁钰已经掌握了实权,她这个太后也只能徒叹奈何。
景泰三年五月,朱祁钰正式下诏,废黜太子朱见深,将其封为沂王,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诏书下达的那一天,汪氏在坤宁宫中痛哭失声。她知道,朱祁钰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不仅会毁掉他自己的名声,还可能为大明江山带来隐患。而她自己,也将因为反对这件事,付出沉重的代价。
果然,没过多久,朱祁钰便以“皇后无子,且性情乖戾,不宜母仪天下”为由,下诏废黜汪氏的皇后之位,将其贬为庶人,囚禁在南宫之中。同时,他册立杭氏为新的皇后。从尊贵的皇后沦为阶下囚,汪氏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离开坤宁宫的那一天,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汪氏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没有带走任何金银珠宝,只带走了那支朱祁钰当年赠她的赤金点翠步摇。
南宫是明英宗朱祁镇被囚禁的地方。当汪氏被送到这里时,朱祁镇正坐在窗前发呆。看到汪氏,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皇弟媳,你怎么会来这里?”汪氏行了一礼,苦笑着说道:“臣妾因反对皇上废立太子,已被废黜皇后之位,贬为庶人,从今往后,便与陛下一同在此相依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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