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寒:孝靖王太后的宫墙浮生(1/2)

万历三十九年九月十三日,紫禁城的秋风带着砭骨的寒意,穿过乾清宫西暖阁的菱花窗,卷动着案头摊开的《起居注》。明神宗朱翊钧捏着朱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云似的痕迹。殿外传来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的声音,低得像落在雪上的棉絮:“皇爷,景阳宫那边……恭妃娘娘,怕是不行了。”

朱翊钧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视线落在《起居注》上“万历十年三月,帝幸慈宁宫,临幸宫女王氏”的字句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只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此时的景阳宫,早已没了妃嫔居所该有的体面。糊窗的棉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王氏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块素银长命锁——那是二十年前太子朱常洛满月时,她用自己每月仅有的五钱月例银,托浣衣局的嬷嬷偷偷打造的。眼窝深陷的眸子里蒙着一层白翳,那是常年哭泣与暗室幽禁留下的痕迹,如今连儿子模糊的身影都快要看不清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意识却渐渐清晰。仿佛又回到了万历六年那个桃花灼灼的春日,十五岁的她梳着双丫髻,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青布宫女服,第一次踏入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那时的她还叫王淑蓉,是顺天府通州的普通民女,因家境贫寒被选入宫,分派到慈宁宫伺候万历的生母李太后。

慈宁宫的日子单调却安稳,她手脚麻利,性子又沉静,很快就得了李太后的几分信任。每日清晨扫落庭院里的桃花瓣,正午为太后捶背揉肩,傍晚在廊下借着天光缝补衣物,这样的生活,她本以为会持续到自己年满二十五岁,被放出宫嫁人生子。可命运的转折,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降临。

万历十年三月的一个午后,李太后在佛堂礼佛,王淑蓉奉命在偏殿收拾茶具。穿着常服的万历帝突然走了进来,彼时的万历刚满十八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酒后的脸庞带着几分潮红。他或许是被窗外的桃花吸引,或许是偶然瞥见了低头敛目的少女,竟一时兴起,拉着她在偏殿的软榻上行了周公之礼。

事毕后,万历起身整理衣袍,看都没看蜷缩在榻上的王淑蓉,只丢下一枚银簪便匆匆离去。王淑蓉攥着那枚冰凉的银簪,浑身颤抖,既恐惧又茫然。她知道,宫女被皇帝临幸本是天大的恩典,可万历的态度,却让这份“恩典”成了烫手山芋。她不敢声张,依旧每日谨小慎微地伺候太后,只把那枚银簪藏在枕头底下,当作一场不愿回想的梦。

可肚子却不等人。两个月后,王淑蓉渐渐显怀,晨起时频繁作呕,腰肢也粗了一圈。李太后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在佛堂的静室里细细盘问。王淑蓉再也瞒不住,跪在地上哭着将那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万历丢下的那枚银簪都取了出来作证。

李太后看着银簪上“万历御制”的铭文,脸色沉了沉。此时万历登基已十年,后宫虽有皇后王氏和一众妃嫔,却始终没有子嗣,朝堂上下早已议论纷纷。如今宫女有孕,无论身份如何,都是皇室的血脉,李太后当即决定,要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为这个老实本分的宫女讨个说法。

当晚,李太后便在慈宁宫召见万历。面对母亲的质问,万历起初竟想抵赖,说自己从未见过王淑蓉。李太后勃然大怒,命人取来《起居注》,翻到三月那日的记载,厉声说道:“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有史官记录,岂能随意欺瞒?如今皇嗣未立,淑蓉怀了龙种,乃是国之幸事,你为何要如此待她?”

万历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并非真的记不起王淑蓉,只是觉得与宫女有染有失帝王体面,更重要的是,此时他正热恋着刚入宫不久的郑贵妃,满心只想将所有的荣宠都给郑媚儿,根本不愿承认这段露水情缘。可在李太后的强硬态度下,他最终还是松了口,同意册封王淑蓉为恭妃。

万历十年八月,王淑蓉在景阳宫生下一个男婴,这是万历的长子,李太后为他取名朱常洛。母凭子贵,王淑蓉虽只得了恭妃的封号,没有得到皇帝的半分宠爱,却也总算在后宫有了一席之地。她抱着襁褓中粉嫩的婴儿,看着他闭着眼睛吮吸乳汁的模样,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温柔的笑意。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抚养儿子长大,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可她的安稳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郑贵妃在万历十一年生下皇次子朱常溆,虽不幸夭折,却让万历对她的宠爱更甚。万历十四年,郑贵妃再次生下皇三子朱常洵,这下更是母凭子贵,被册封为皇贵妃,地位远超王恭妃。郑贵妃恃宠而骄,一心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自然将王恭妃和朱常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一场围绕着“国本”的拉锯战,就此拉开序幕。按照明朝的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朱常洛作为长子,理应被立为太子。可万历却偏爱朱常洵,迟迟不肯册立太子,朝堂上的大臣们分为两派,一派支持立朱常洛为太子,被称为“东林党”;另一派依附郑贵妃,支持立朱常洵,被称为“齐楚浙党”。两派明争暗斗,朝堂上下乌烟瘴气。

而身处后宫的王恭妃,自然成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万历对她的冷落愈发明显,不仅极少踏入景阳宫,连份例都常常克扣。郑贵妃更是变着法地刁难她,派去的宫女太监个个尖酸刻薄,景阳宫的用度越来越差,冬天没有足够的炭火,夏天没有清凉的冰块,连每日的膳食都常常是冷饭冷菜。

王恭妃性子柔弱,却极有韧性。她从不与人争执,只是默默忍受着一切,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抚养朱常洛上。她亲自教儿子读书写字,为他讲解经史子集,告诉他人君应以民为本,待人要宽厚仁慈。朱常洛在母亲的教导下,性子沉稳内敛,读书十分刻苦,小小年纪便通读了《论语》《孟子》等典籍。

可郑贵妃并不打算放过他们母子。万历二十二年,郑贵妃设计陷害朱常洛,说他与宫女有染,行为不端。万历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朱常洛禁足在景阳宫,不许任何人探望。王恭妃急得团团转,每日跪在宫门前求情,膝盖都跪出了血泡。李太后得知后,亲自来到景阳宫,对着万历怒斥道:“你也是从宫女所生的儿子,如今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长子?”

原来,万历的生母李太后也曾是宫女,靠着生下万历才一步步成为太后。这句话戳中了万历的痛处,他沉默良久,最终下令彻查此事,才还了朱常洛清白。经此一事,王恭妃更加明白,在这后宫之中,唯有儿子立稳脚跟,自己才能真正安全。她开始教导朱常洛隐忍,无论遇到多大的委屈,都要沉住气,等待时机。

万历二十九年,在李太后和大臣们的反复催促下,万历终于松口,册立朱常洛为太子。消息传到景阳宫时,王恭妃正在为朱常洛缝补衣物,听到消息后,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这一天,她等了十九年。

本以为儿子成为太子后,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一些,可王恭妃没想到,万历对她的态度依旧冰冷,郑贵妃的刁难更是变本加厉。万历甚至下令,不许王恭妃与朱常洛随意见面,除非有他的旨意。朱常洛虽为太子,却过得如履薄冰,每日不仅要面对繁重的学业,还要提防郑贵妃的陷害,连身边的太监宫女都不敢轻易信任。

万历三十三年,发生了着名的“妖书案”。有人匿名刊印了一本《续忧危竑议》,书中以问答的形式,影射郑贵妃意图谋害太子,立自己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此事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万历下令彻查,一时间人人自危。郑贵妃趁机将矛头指向王恭妃和朱常洛,说此事是他们母子为了争夺皇位故意策划的。

王恭妃得知后,吓得整日以泪洗面,她知道,这次若是被郑贵妃抓住把柄,他们母子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好在负责彻查此案的锦衣卫指挥使王之桢是个正直之人,经过多方调查,最终认定妖书是由一个名叫皦生光的无赖所写,与王恭妃母子无关。这场风波虽然平息了,却让王恭妃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她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视力越来越差。

万历三十七年,王恭妃的眼疾愈发严重,几乎完全失明。朱常洛得知后,心急如焚,多次向万历请求探望母亲,却都被万历拒绝。直到万历三十九年九月,王恭妃已病入膏肓,水米不进,万历才勉强同意朱常洛去景阳宫探望。

朱常洛一路狂奔到景阳宫,推开殿门的那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跪倒在母亲的床前,失声痛哭。“娘,儿子来看您了!”王恭妃听到儿子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水,她伸出枯瘦的手,在空气中摸索着,“洛儿……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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