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丹陛照孤忠——懿安张皇后张嫣传(1/2)
天启元年的深冬,北京城里刮着能割破人脸的寒风,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乾清宫侧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滞重——十八岁的天启帝朱由校正皱着眉,听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念选秀女的名册。御座旁的绣墩上,坐着太皇太后王氏和李选侍,前者面无表情,后者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顺天府涿州选送,张嫣,年十六,父张国纪,封锦衣卫指挥佥事。”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身着淡粉宫装的少女被引了进来,玄狐斗篷的系带松松挽在肘间,露出一段皓腕。她没有像其他秀女那样屈膝时浑身发颤,也没有刻意垂眸显怯,只是稳稳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臣女张嫣,叩见陛下,叩见太皇太后,叩见选侍。”
朱由校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住了。这张脸生得极是端庄,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却又不是寻常女子的柔媚,鼻梁高挺,唇线清晰,透着一股凛然之气。更让他意外的是,少女抬头时,目光恰好与他相接,没有躲闪,反而带着一丝探究——那是他在后宫女子脸上从未见过的神情。
“抬起头来。”太皇太后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张嫣依言抬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天庭,这在相术上是“旺夫兴家”的面相。李选侍却在一旁轻轻“哼”了一声,捻着绢帕道:“模样是好,就是性子瞧着太烈,怕是不懂得柔顺。”
张嫣闻言,没有辩解,只是缓缓道:“臣女以为,女子之德,在敬顺长辈、辅佐君上,而非一味柔媚。若只图柔顺,遇是非而不言,反是失了本分。”
这话戳中了李选侍的痛处——她此前正因“移宫案”被大臣弹劾,说她妄图挟帝自重。李选侍脸色骤变,刚要发作,太皇太后却摆了摆手:“有主见是好事。哀家瞧着这孩子不错,陛下觉得呢?”朱由校本就被张嫣的容貌吸引,又听她言语不凡,当下便点了头:“就依皇祖母。”
谁也没料到,这场看似寻常的选秀,会在明末的政治漩涡中投下一颗巨石。而此时的张嫣,尚不知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布满荆棘的牢笼,她的一生,将与大明王朝的衰亡紧紧缠绕在一起。
天启元年四月,紫禁城举行了盛大的册后典礼。张嫣身着翟衣,头戴九凤金冠,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丹陛。阳光透过檐角的神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身后是长长的仪仗,身前是她的夫君——那个即将被历史称为“木匠皇帝”的年轻天子。
成为皇后的第一天,张嫣就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亲自清点坤宁宫的用度,将冗余的宫女遣散,把节省下来的银两交给内监,用于补贴边关军饷。这些举动很快传到了朱由校耳中,他起初有些惊讶,随即笑道:“皇后倒比朕还懂理财。”
但张嫣的锋芒,很快就触怒了宫中最有权势的人——魏忠贤和客氏。客氏是朱由校的乳母,深得信任,被封为“奉圣夫人”,在后宫中横行霸道,连前朝大臣都要让她三分。魏忠贤则靠着阿谀奉承,从一个街头无赖爬到司礼监秉笔太监的位置,与客氏勾结,形成了权倾朝野的“阉党”。
客氏第一次见张嫣时,就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她故意穿着与皇后规制相近的服饰,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闯入坤宁宫,直呼张嫣的名字:“张丫头,陛下让我来取他落在这儿的木匠工具。”
张嫣正在临摹《女诫》,闻言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冰:“奉圣夫人既知是陛下的物品,便该恭敬取来。如此喧哗,成何体统?再者,你的服饰逾制,按宫规当罚。”
客氏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竟敢如此顶撞她,气得脸色发青:“你个小娼妇,不过是仗着一张脸爬上后位,也敢管我?”
“放肆!”张嫣猛地拍案而起,“本宫乃国母,你区区一个乳母,竟敢辱骂皇后,论罪当诛!”她声音洪亮,引来了殿外的侍卫。客氏见势不妙,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张嫣一眼,眼底满是怨毒。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魏忠贤耳中。他正在府中与党羽密谋,听闻后冷笑一声:“这张皇后倒是块硬骨头,不过越是硬的骨头,越容易碎。”一旁的兵部尚书崔呈秀连忙附和:“公公说得是,此女若不除,必是我等心腹大患。”
魏忠贤的第一步,是想从朱由校身边离间他和张嫣。他故意在朱由校沉迷木匠活时,凑上前去说:“陛下,皇后近日在宫中整肃规矩,连奉圣夫人都被她训斥了。臣听说,皇后还私下抱怨陛下沉迷木工,耽误朝政呢。”
朱由校手里的刨子顿了顿,皱了皱眉:“皇后只是性子直,不会这么说朕。”他虽然昏庸,但对张嫣还是有几分信任。魏忠贤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买通了坤宁宫的一个小太监,让他在张嫣的饮食里下毒。
那天傍晚,张嫣正在用晚膳,刚端起一碗鸡汤,就闻到一股异样的腥味。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碗,对身边的贴身宫女素儿说:“这汤味道不对,你拿去喂狗试试。”素儿心领神会,端着汤走出殿外,不一会儿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娘娘,狗……狗喝了汤就死了!”
张嫣脸色一沉,她知道这是魏忠贤和客氏的手笔。但她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将那只死狗埋在坤宁宫的梨树下,又把那个小太监抓起来,连夜审讯。小太监经不起吓,很快就招出了是魏忠贤指使。
第二天,张嫣拿着供词去见朱由校。彼时朱由校正在雕刻一尊沉香木的寿星,见她进来,随口问道:“皇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张嫣将供词放在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有人想害臣妾。”朱由校拿起供词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刻刀,沉默了许久,才道:“魏伴伴也是一时糊涂,朕会警告他的。皇后就别再追究了。”
张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陛下!他这是要谋害国母,是谋逆之罪啊!您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朕知道了。”朱由校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朝政之事,有魏伴伴帮朕打理,皇后还是安心打理后宫吧。”说完,他又拿起刻刀,自顾自地雕刻起来,不再看张嫣一眼。
张嫣站在原地,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是她的夫君,是大明的天子,却根本靠不住。想要在这深宫之中活下去,想要保住大明的江山,她只能靠自己。
从那以后,张嫣变得更加谨慎。她不再轻易与客氏、魏忠贤正面冲突,而是悄悄培养自己的势力。她将素儿提拔为坤宁宫掌事宫女,又通过父亲张国纪,联系上了朝中的东林党大臣,如杨涟、左光斗等人。这些大臣素来与阉党势不两立,得知皇后有意扶持,都十分振奋,暗中与张嫣互通消息。
天启二年的夏天,紫禁城爆发了瘟疫,许多宫女太监都病倒了。客氏趁机散布谣言,说瘟疫是张嫣“德行有亏”引来的灾祸,还说她克夫克国。一时间,宫中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对张嫣指指点点。
张嫣没有被谣言击垮。她亲自带着太医去看望患病的宫人,熬制汤药,分发药材,还捐出自己的私房钱,在宫中设立隔离区。她的举动渐渐平息了谣言,也赢得了宫人的尊敬。有一次,一个患病的小宫女拉着她的手,哭着说:“娘娘,您真是活菩萨啊。”
而此时的魏忠贤,正借着瘟疫的由头,在朝中大肆打压东林党。他诬陷杨涟等人“贪赃枉法”,将他们打入大牢。张嫣得知后,心急如焚。她知道,杨涟等人是朝中仅存的清流,如果他们倒下了,阉党就真的无法无天了。
那天晚上,张嫣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朱由校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色宫装,在乾清宫的偏殿等他。朱由校忙完木工活,看到她,有些意外:“皇后今日怎么这般好看?”
张嫣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陛下,臣妾今日读史书,看到汉灵帝时,十常侍专权,导致天下大乱,心中十分不安。”她顿了顿,又道:“杨涟大人是忠臣,他一心为国,怎么会贪赃枉法呢?魏公公这样做,怕是会寒了天下忠臣的心啊。”
朱由校的眼神有些闪烁,他知道张嫣说的是实话,但他已经离不开魏忠贤的奉承和打理。他叹了口气,抽回手:“皇后不懂朝政,别再管这些事了。”
张嫣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知道,仅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魏忠贤的地位。但她没有放弃,她知道,只要她还在皇后的位置上,就必须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天启三年春天,坤宁宫传来一个好消息——张嫣怀孕了。这个消息让朱由校欣喜若狂,他亲自跑到坤宁宫,抱着张嫣转了好几个圈:“皇后,朕要有儿子了!朕要立他为太子!”
太皇太后也十分高兴,赏赐了大量的珍宝,还特意派了自己的贴身嬷嬷去坤宁宫照料张嫣。整个后宫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唯有两个人例外——魏忠贤和客氏。
“绝对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客氏在魏忠贤的府中,拍着桌子大喊,“一旦张嫣生下太子,她的地位就稳如泰山,到时候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阴鸷:“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张嫣身子弱,怀孕后需要人照料,我让我的干女儿——也就是现在的慧妃,去坤宁宫‘探望’她。”
几天后,慧妃果然带着一大堆补品来到坤宁宫。她是魏忠贤安插在后宫的棋子,平日里就与客氏勾结,处处针对张嫣。此时她脸上堆着假笑,走到张嫣面前:“姐姐,听闻你怀了龙种,妹妹特意炖了燕窝来给你补身子。”
张嫣看着她递过来的燕窝,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慧妃与魏忠贤的关系,自然不敢轻易食用。她笑了笑,道:“妹妹有心了,只是太医说臣妾近日不宜吃太滋补的东西,这燕窝还是妹妹自己留着吧。”
慧妃没想到张嫣会如此警惕,一时有些语塞。这时,旁边的客氏突然开口:“皇后这就不对了,慧妃一片好心,你怎么能拒绝呢?再说,这燕窝是陛下特意让慧妃送来的,你难道要抗旨吗?”
张嫣心中一沉,她知道客氏是在拿皇帝压她。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素儿,素儿立刻会意,走上前道:“娘娘,太医吩咐过,您的饮食必须由奴婢亲自打理,不如让奴婢先尝尝这燕窝,确认无碍后再给娘娘食用?”
客氏和慧妃对视一眼,心中有些发虚,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答应。素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窝放进嘴里,没过多久,就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不好!”张嫣猛地站起来,大声喊道,“快传太医!”她知道,这燕窝里果然有毒。客氏和慧妃见事情败露,转身就想跑,却被早已埋伏在殿外的侍卫拦住。
太医赶来后,给素儿灌了催吐药,素儿才保住一条命。但这件事并没有扳倒魏忠贤和客氏,因为朱由校在魏忠贤的花言巧语下,最终只是将慧妃打入冷宫,对魏忠贤和客氏却没有任何处罚。
张嫣知道,魏忠贤绝不会善罢甘休。她更加小心谨慎,不仅饮食起居都由自己最信任的人打理,还在坤宁宫的门窗上都安上了铁栅栏,防止有人暗中加害。但她没想到,魏忠贤会用更阴险的手段。
天启三年冬天,张嫣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一天晚上,她正在睡觉,突然感觉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大喊着醒来,鲜血已经染红了床单。素儿连忙跑去请太医,可太医却被魏忠贤的人拦在宫门外,迟迟无法进来。
张嫣躺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要流产了。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素儿的手,道:“素儿,你一定要活下去,把这件事告诉……告诉东林党的大臣,让他们为臣妾做主……”
就在这时,客氏带着一群宫女闯了进来。她看着躺在床上痛苦不堪的张嫣,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张嫣,你没想到吧?这就是你跟我作对的下场!你的孩子,注定活不下来!”
张嫣气得浑身发抖,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客氏一把推倒:“你就安心地去吧,你的皇后之位,很快就会有人取代了。”
就在这危急关头,太皇太后的懿旨到了。原来,太皇太后早就察觉到客氏和魏忠贤的阴谋,特意派了自己的卫队在坤宁宫附近巡逻。听到动静后,立刻派人去请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得知后,亲自带着太医赶来,才保住了张嫣的性命,但她腹中的孩子,却永远地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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