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囚凰:西晋左棻的才情与宿命(1/2)

西晋泰始二年(公元266年),临淄左府的书房里,十二岁的左棻正踮脚够着书架顶层的《楚辞》,墨汁沾在她素色襦裙的袖口,晕开一小片深黑。兄长左思推门而入时,恰好撞见她捧着书卷跌坐在蒲团上,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却只顾着念叨《离骚》里“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句子。

左家并非世家大族,父亲左雍不过是曹魏至西晋年间的一名地方小吏,却极看重子女教育。左思自幼讷于言辞,长相也平平,唯独对典籍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而左棻则恰恰相反,她口齿伶俐,读书过目不忘,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敏锐洞察力。彼时的临淄城,文人雅士常聚于柳泉畔吟诗作赋,左思总因“貌寝口讷”羞于参与,左棻却敢站在槐树下,与年长的儒生辩论《诗经》中“蒹葭苍苍”的意境,引得众人惊叹“左家小女,才思不让须眉”。

左棻的才情,最早显现在她为兄长所作的《咏史》诗续写中。左思年少时曾作《咏史》二首,感慨“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抒发寒门士子的不平。左棻读罢,提笔续写道:“松生非无托,苗长亦有根。何惜风霜厉,终见天地宽。”短短四句,既呼应了兄长的愤懑,又添了几分坚韧豁达。左思捧着妹妹的笔迹,半晌才道:“你这心思,比我通透得多。”

那时的左棻,虽身处深宅,却有着不输男子的眼界。她常听父亲谈及朝堂变迁,从曹魏禅让到西晋立国,司马氏一族如何步步为营,世家大族如何垄断仕途。每当左思为“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门阀制度唉声叹气时,左棻总会安静地研墨,轻声说:“兄长之才,如璞玉藏于石中,纵一时无人识,终会有发光之日。”她未曾想到,自己的才名,日后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她推向波谲云诡的帝王深宫。

泰始八年(公元2了大量典籍,从夏商周的朝贡制度,写到秦汉的疆域开拓,再到西晋一统天下的盛况,写下《皇太子宴玄圃宣猷堂有令赋诗》,文中“穆穆圣皇,临下有赫。四句垂范,万方承则。有苗不顺,作威作福。帝用震怒,乃命赫怒。天威所振,五服来附”等句,既符合帝王的虚荣心,又不失文学水准。司马炎看后,赏赐了她黄金百两,却依旧只是将她当作一个“会写文章的工具”。

左棻深知自己在司马炎心中的地位,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无宠”的生活。她在桂宫种了一片竹子,每当秋风起时,竹叶沙沙作响,她便坐在竹下,弹奏《广陵散》,琴声凄清,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宫中有位老宫女,曾是杨皇后身边的人,见左棻孤苦,便时常来陪她说话。老宫女说:“贵嫔娘娘,您这般有才,陛下怎就不懂得珍惜呢?”左棻只是淡然一笑:“才学于我,是立身之本,而非邀宠之具。陛下若能因我的文章,多一分对天下文人的重视,便足够了。”

其实,左棻并非毫无怨怼,只是她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诗文之中。她在《感离诗》中写道:“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邈邈浸弥远,拜奉将何时?披省所赐告,寻玩悼离词。仿佛想容仪,欷歔不自持。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诗中对家人的思念,对深宫孤寂的无奈,字字泣血,却又写得克制而含蓄。她不敢直白地表达对帝王的不满,也不敢流露出对命运的抱怨,只能借着“感离”之名,抒发心中的郁结。

太康元年(公元280年),西晋灭吴,天下一统。司马炎大摆庆功宴,席间再次让左棻作赋助兴。左棻写下《伐吴赋》,文中“惟晋之十有二载,皇率群后,恭行天罚。奋扬武威,诛彼逆虏。舟车万计,旌旗万里。铁骑千群,猛将如云”等句,将灭吴之战的盛况描绘得淋漓尽致,引得满座喝彩。司马炎高兴之余,终于第一次主动来到桂宫。

那晚的桂宫,灯火通明,左棻穿着司马炎赏赐的锦缎宫装,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疏离。司马炎看着她案头的诗文手稿,随意拿起一篇,正是那首《离思赋》。他读着“生蓬户之侧陋兮,不闲习于文符。不见图画之妙像兮,不闻先哲之典谟……”司马炎轻声念着,眉头微微蹙起,“左贵嫔,你这赋中,怎满是孤寂之意?”

左棻垂眸行礼,语气平静无波:“陛下,臣妾身处深宫,所见唯有宫墙,所思唯有故园,笔下之言,不过是心中所感罢了。”她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心境。司马炎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淡然,毫无邀宠之态,心中那份因赋而生的兴致,渐渐淡了下去。他本想寻些话题,却发现除了诗文,竟与这位“才女”无话可谈。那晚,司马炎在桂宫停留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离去,此后,再也没有主动踏足过这里。

左棻对此并不意外,甚至有些庆幸。她早已看透,司马炎对她的“赏识”,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重才”的虚名,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便会弃如敝履。与其在争宠的漩涡中挣扎,不如守着一方书桌,与笔墨为伴,反倒能求得几分安宁。

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张华因卷入朝堂党争,被排挤出洛阳,外放为幽州刺史。张华一走,左棻在宫中便少了一位可以依靠的故人。那些平日里嫉妒她才名的妃嫔,开始暗中散布流言,说她“恃才傲物,不敬陛下”。左棻听到这些流言,只是置之一笑,依旧每日读书写作。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笔下的文字,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一年,左思因不满官场的黑暗与腐败,辞去了秘书郎的职位,专心在家着述。他担心妹妹在宫中受委屈,便托人给左棻送去一封长信,信中劝她“莫要过于显露锋芒,凡事隐忍为上”。左棻读罢信,心中暖意涌动,却也明白,自己身在深宫,身不由己。她回信给兄长,写道:“兄长放心,妹妹虽身处樊笼,却有笔墨为友,足以安身立命。只求兄长保重身体,完成心中着述,便是妹妹最大的心愿。”

此后几年,左棻在宫中愈发低调。司马炎偶尔会想起她,让她作赋写诗,她便尽心尽力完成,从不推辞,也从不邀功。她的诗文,愈发沉稳大气,既有对帝王功德的颂扬,也有对民生疾苦的关怀。比如她在《招隐诗》中写道:“杖策招隐士,荒途横古今。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白云停阴冈,丹葩曜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秋菊兼糇粮,幽兰间重襟。踌躇足力烦,聊欲投吾簪。”诗中既有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也暗含对官场倾轧的厌倦,字里行间,皆是她无法言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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