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风暴前夕(2/2)
他甚至已经想到,将此法定名为“文氏记账法”或“贞观记账法”,上报朝廷,作为自己任内的一大政绩。至于文安,自然也要重重褒奖,此子果然每每有惊人之举。
文安平静地答道:“回少监,此法乃下官闲暇时胡乱琢磨所得,疏漏之处甚多,不敢当少监如此谬赞。今日前来,实因账目核毕之后,发现……发现一些不妥之处,不敢擅专,特来请少监定夺。”
“不妥之处?”阎立德脸上的笑容敛去,放下手中的账册,正色道,“何处不妥?”
文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将那些用朱笔重点圈出的账页,以及最后那张写着亏空总额的汇总纸,轻轻推到阎立德面前。
“少监请看,此处,贞观元年三月,采办南山巨木三百根,账载耗钱一千二百贯。然同期左校署修建京郊行宫,仅用去一百五十根,其余一百五十根……不知所踪。经手人记录模糊,且与库房出入记录不符。”
“此处,贞观元年十月,支付营造东都宫室石匠工钱,总额三千贯,但核验工匠名录及考课记录,实际应发数额,至多两千二百贯。余下八百贯……无明确去向。”
“此处,贞观二年春,处置一批废旧铜铁,账载变卖得钱六百五十贯。然据下官查访当时市价,那批废旧若正常发卖,至少可得九百贯……”
他一处一处指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指出一处,便翻开对应的原始旧账页作为比对,证据确凿。
阎立德的脸色,随着文安的讲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起初是凝重,接着是惊愕,当看到最后那张汇总纸上,那刺眼的“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七贯”时,他的脸色已变得阴沉如水,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公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阎立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五万多贯!
将作监三年账目,竟有如此巨大的亏空!而他这个少监,竟然……毫无察觉!
一股寒意,混杂着被蒙蔽的愤怒,还有事态失控的惊悸,瞬间席卷了阎立德全身。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文安。
文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并无躲闪,也无得意,只有一种沉静地等待。
阎立德盯着文安看了许久,似乎在审视这个年轻人的用心,也在急速权衡着利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文主簿……此事,你如何看待?”
文安知道,这是阎立德在探他的底,也是在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可以轻描淡写,将部分责任推给前任或下属,也可以选择彻底掀开。
他没有犹豫,躬身道:“回少监,下官以为,账目亏空至此,绝非一日一人之功。其中必有蠹虫,上下勾连,侵蚀国帑。此等行径,损公肥私,动摇国本,更负陛下信重,愧对黎民血汗。”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下官职位卑末,见识浅陋。然既食君禄,掌此职司,见此蠹弊,不敢不言,亦不敢不察。如何处置,全凭少监与朝廷明断。下官……唯愿账目清晰,蠹虫得除,国库充盈,方不负将作监一砖一瓦、一锱一铢。”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表明了自己秉公办事的态度,又将最终决断权恭敬地交还给了上司和朝廷,没有越俎代庖,也没有推卸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