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它学歪了那一撇,是因为没哭过(2/2)
它分裂成无数个细小得如同尘埃的古老文字,每一个字都在疯狂地闪烁、重组,却最终只汇成一句话,在每个人的识海中反复回响:
“我不该信你。”
这声音充满了怨毒与委屈,像一个被最信任之人背叛后,只会反复呢喃着这一句话的孩子。
韩林的识海瞬间剧痛,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刺穿。
这股庞大的信息流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残魂。
但他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它不是敌人……”他终于明白了,“它只是一个……不敢哭的孩子。”
一个只会模仿痛苦,却不懂得如何流泪宣泄的孩子。
识海的剧痛已经到了濒临湮灭的边缘,韩林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意念传送到陆雪琪耳边,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雪琪……现在……让它看……你还记得……师父……擦掉那一撇时的……手温。”
话音未落,他主动放开了一道神识的缝隙,将自己记忆中最宝贵的一段波动,毫不设防地泄露了出去。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也不是什么绝世功法。
那只是无咎道人宽厚温暖的手掌,覆在他颤抖的手背上,握住他的笔,将那写歪的一撇,用更多的墨,涂抹成一个看不出原样的墨点。
以及,师父那只常年握剑、布满厚茧的手掌,轻轻拍在他头顶时的触感。
那一刻,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如山般沉稳的包容。
这丝记忆波动,正是那缺失的“释然”的源头!
果然,裂隙边缘,那被金色涟漪击溃的错字气息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
裂隙本身猛地扩张了数倍,黑洞洞的入口内,更多、更浓郁、更疯狂的错字气息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不顾一切地涌向碑林,涌向那丝关于“手温”的记忆!
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模仿,而是掠夺!
面对这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气息,陆雪琪却不闪不避。
她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她松开指诀,反手握住诚锋剑柄,猛地将其插入身前的祭坛地面!
“轰——!”
诚锋剑没入祭坛,如同钥匙插入锁孔。
陆雪琪与韩林手背上那枚沉寂已久的双生印记,在这一刻光芒暴涨!
一黑一白两道光华冲天而起,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疯狂涌入的伪造气息,仿佛受到了某种绝对命令的牵引,身不由己地被吸入漩涡之中。
它们被强行撕扯、揉捏、压缩,最终在祭坛的正上方,凝聚成一枚巨大无比、闪烁着幽光的古老错字!
那正是韩林当年写歪的那个“撇”。
它被永久地烙印在了祭坛之上。
祭坛发出一声悠远绵长的轰鸣,仿佛古钟被敲响。
原本模糊不清的碑文,在错字烙印成形的瞬间,开始逐字浮现,光芒流转,自动补全了一段残缺的诗句:
“错即始源,非敌非友;”
“它学不会的,是你写的错;”
“那一撇不在纸上,在你心里;”
“错字成道,此心不改;”
“但它写的不像你,因为它没哭过。”
诗句显现的刹那,碑林中那数百位守剑人的残念,竟齐齐发出一声庄严而肃穆的低语,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响彻天地:
“欢迎回家,错字成道者。”
其中,一道身形最为清晰的残影,竟是一位身着古朴宫装的初代女子。
她的目光没有看韩林与陆雪琪,而是凝望着那道正在缓缓缩小的裂隙,幽幽低语,似是说给众人听,又似是自言自语:
“它不是敌人……是我们,不敢面对的‘可能’。”
裂隙在众人的注视下,一点点闭合,仿佛一扇正在关闭的大门。
就在它即将完全消失的前一刻,那漆黑的缝隙中,竟重新浮现出一行崭新的、由光芒组成的文字。
那行字,不再是怨毒的“我不该信你”,而是一段截然不同的话语,它的笔迹不再模仿任何人,带着一种初生的、笨拙的真诚:
“句句非我,字字是你;”
“门后无人,唯有你在;”
“空门无声,它已学会沉默;”
“它学不会的,是你藏起来的那一撇;”
“它现在试着伪造——但它写的,不像你;”
“因为它没写过:‘你写的,我都认得’。”
话音落下,裂隙彻底闭合,最后的光芒也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韩林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陆雪琪立刻转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她能感受到他残魂的微弱,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她抱着他,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额头,轻声说道,像是在回答那裂隙,也像是在回答自己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师兄……它学不会的,是你教我的那一课。”
那一课,关于信任,关于接纳,关于一个歪掉的笔画,如何能成为两个人之间最坚不可摧的羁绊。
而那个更深层的问题,依旧悬而未决——它,或者说“它们”,费尽心机,将他们引诱至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骗他们回家?
家又在哪里?
战斗的喧嚣已经褪去,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身下这座刚刚经历过异变的古老祭坛。
那枚巨大的“错字”烙印在祭坛表面,不再散发幽光,而是变得内敛深沉。
整座祭坛的石质,似乎也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变化,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透出一种奇特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温润光泽,宛如一块巨大的暖玉。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沉睡的谜题,等待着被唤醒。
一种无声的邀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