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打碎的盐碟(2/2)

绵软的口感瞬间在口中化开,纯粹的谷物香甜,温和地抚慰着空乏的肠胃,与记忆中粗粝苦涩的黑麦面包形成了天壤之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食道流淌下去,仿佛不只是填满了胃,更悄然浸润了心田某处干涸的角落。

阴影之下,雅德维嘉素来坚毅的面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一层极其浅淡,几乎无法被光线捕捉的红晕,如同朝霞初染般,悄然浮现在脸颊上。

迅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将瞬间汹涌而出,超越了简单感恩的悸动,连同珍贵的一小块发糕,紧紧握在手心,藏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圣乔治厅内水晶灯依旧流光溢彩,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与贵族们压低的笑语编织着虚假的平和,康知芝偷偷用手指戳了戳阳雨的腰侧,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暗示自己也想要点能嚼嚼的东西,压压被盛宴香气勾起的馋涎。

“啪——哗啦!”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如同锋利的冰棱,骤然扎破了浮华的薄膜。

厅堂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原本低声交谈的贵族们猛地收声,无数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投向骚乱的中心。

“你这头德意志的母熊!你在干什么?!” 卡尔·彼得猛地推开沉重的镀金座椅,巨大的力量让椅腿,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此时他显然已经灌下了不少烈酒,面膛涨成了猪肝色,平时就充满戾气的眼神此刻更是浑浊不堪,燃烧着失控的暴怒,手中甚至还攥着沾满油腻酱汁,闪着寒光的餐刀,刀尖充满威胁地指向端坐着的叶卡捷琳娜,“连拿个该死的盐碟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吗?!废物!”

被他咆哮的对象,叶卡捷琳娜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坐姿,只是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快得如同雪原上的反光,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去擦拭溅落在手背上的一星盐粒,只是静静承受着粗暴的指控。

“我流血了!上帝啊,我流血了!快传御医!快啊!” 尖锐凄厉的女高音紧接着炸响,带着刻意的夸张和浓重的表演色彩,沃龙佐娃此刻如同一只受惊过度,又急于展示伤口的母鸡,跌坐在卡尔·彼得脚边的猩红地毯上。

粗壮的手臂胡乱挥舞,上面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盐碟碎裂时飞溅的锋利瓷片留下,丝丝殷红的血珠渗出,但很快就凝结成暗褐色的血痂。

“彼得!你看!她伤了我!她想害死我和我们的孩子!” 这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与她此刻呼天抢地的哀嚎形成了荒诞的对比,涕泪横流,声音拔得极高,穿透了寂静的大厅,成功吸引了更多权贵们或鄙夷,或看戏,或冷漠的视线聚焦过来。

“彼得殿下,请息怒!” 沉着但隐含急切的声音迅速响起,打破了单方面的指控漩涡,戈尔茨从与叶卡捷琳娜相邻的座位上霍然站起。

按照沙俄宫廷晚宴极其严格的尊卑排序,叶卡捷琳娜作为名义上的皇储妃,竟被刻意安排在了皇室宗亲的末席,甚至紧邻着普鲁士使团。

这无疑是“某人”精心设计的羞辱,然而此刻,不合礼仪的座位安排,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机会。

就在刚才,趁着侍者穿梭的空隙,戈尔茨正压低声音,极其隐秘地向叶卡捷琳娜透露了他们计划的核心,普鲁士愿意支持她成为这盘死局中的“第三个选择”,沙皇宝座的新主人。

紧张而关键的秘密交流还未结束,沃龙佐娃就像一头蛮横的野兽,突然插了进来,粗鲁地向叶卡捷琳娜索要离她较远的盐碟,三双手在混乱中撞在了一起,结果是沉重的盐碟坠落碎裂。

眼看着卡尔·彼得被酒精和沃龙佐娃的哭嚎彻底点燃,怒火即将如火山般喷发,矛头直指叶卡捷琳娜。

关乎整个计划成败的紧要关头,戈尔茨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形成保护的姿态,巧妙挡在了叶卡捷琳娜与卡尔·彼得之间视线交汇的路径上,尽管极其有限。

“此事与叶卡捷琳娜大公夫人全然无关,盐碟意外滑落,纯粹是因为我在试图为大公夫人递送盐碟时,一时手滑未能拿稳。” 戈尔茨的声音清晰坚定,带着外交官特有的镇定,和不容置疑的分寸感,但仔细分辨,仍能捕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

“而且,您的……这位夫人,也同样在同一时间伸手过来‘拿取’,动作颇为急切,这才导致了混乱和不幸的碎裂,大公夫人甚至未曾真正触碰到盐碟,这,只是一场意外。” 戈尔茨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地上哭嚎的沃龙佐娃,语气中带上一丝恰到好处,几乎不带个人情绪的陈述,

巧妙选择了既不正式承认其地位,又不至于过分激怒卡尔·彼得的称呼,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卡尔·彼得浑浊的眼睛,试图用事实和逻辑压制对方的暴虐,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如同冰塑般沉静的皇储妃,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胸腔深处悄然搏动。

“意外?”卡尔·彼得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烈马,嘶鸣着甩开试图安抚他的缰绳,眼球怪异地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嘴角咧开一个近乎孩童般,却充满恶意的弧度。

戈尔茨旨在平息事态,将过错归为意外的得体话语,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却成了对叶卡捷琳娜赤裸裸的偏袒,这种“不公”,彻底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引线。

“无论是不是她打碎了盐碟,她难道就没有错吗?” 卡尔·彼得的嘶吼,因极度的愤怒和酒精而变形,尖锐得刺耳,幼稚而偏执的思维方式,如同一个被抢了玩具的顽童,完全超出了戈尔茨所能预料的底线。

把沾满酱汁的油腻餐刀,像丢弃垃圾般随意甩在餐桌上,撞击餐盘时,发出刺耳的“哐当”一声,留下几道污浊的油痕。

紧接着用沾满油污的手掌,粗暴拉扯着自己不伦不类的服装,一件古怪的混合体,普鲁士军装的硬朗线条,生硬嫁接在沙俄宫廷礼服的华丽绣金上,袖口和领口皱巴巴地扭曲着,纽扣似乎也扣错了位置,整个形象既滑稽又可悲,如同他扭曲的内心。

“腓特烈国王陛下!他是我最要好的兄弟!心意相通的兄弟!远胜这大厅里,任何一个披着人皮的‘亲人’!” 卡尔·彼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病态的狂热,身体随着呼喊摇晃,如同喝醉的水手,在颠簸的甲板上蹒跚前行。

再次绕过桌角,步伐怪异而别扭,像一只极力展示自己破碎尾羽,却重心不稳的孔雀,几步又踏到了叶卡捷琳娜的背后,身上混合了酒精,汗液和呕吐物的酸腐气息,如浪潮般扑向端坐如冰雕的她,挥舞着手臂,险些扫倒一杯斟满的红酒,“”

猛地俯下身,因纵欲和怨毒而浮肿的脸上,毛孔在烛光下清晰可见,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叶卡捷琳娜苍白却纹丝不动的侧脸轮廓。

“他派遣来的高贵使团,自然也应当接受帝国最好的安排!最顶级的款待!照顾好我兄弟的使团用餐,是她作为占据这个位置的人,唯一该做到的,最基本的本分!”卡尔·彼得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叶卡捷琳娜的金发髻上。

再次用油腻的手指,狠狠戳向叶卡捷琳娜单薄的肩头,力道之大,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痛呼出声,但她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依旧穿透眼前的虚空,仿佛肮脏的手指和它带来的一切羞辱,都只是幻影。

“连拿个盐碟这种简单到连农奴都能做好的小事都做不好,废物!彻头彻尾的低贱废物!”卡尔·彼得直起身,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因震惊和厌恶而僵硬的面孔,脸上扭曲出混合着怨毒和病态满足感的笑容,声音陡然拔尖,如同夜枭的嘶鸣。

“我看啊!还不如牵一条狗来坐在这位置上!它至少还知道看到主人时,该摇摇尾巴讨个欢心!知道该对谁忠诚!知道该在谁的脚边乞求骨头!”

这彻底践踏帝国未来皇后尊严、将她贬低至牲畜不如的恶毒侮辱,终于点燃了沉默武士的雷霆怒火。

“彼得殿下!请您慎言!”如同一声压抑已久的惊雷在穹顶炸响,餐桌后方,身着沙俄近卫军深绿色镶金边制服,体格魁梧如棕熊的男子猛然站起。

胸前佩戴的勋章,在烛火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浓密如狮鬃般的灰白胡须,因暴怒而根根竖起,几乎要刺破空气。

手中象征近卫军统帅无上权威的沉重宝石权杖,被他狠狠顿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咚”的一声巨响,深陷在浓眉毛下的眼睛,燃烧着熊熊怒火,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死死盯住卡尔·彼得。

“叶卡捷琳娜大公夫人,是伟大的伊丽莎白女皇陛下,亲自为您选择的妻子!是帝国未来的皇后陛下!”

“于情,她是您神圣婚约缔结的配偶,于理,她承载着帝国根基的延续与希望,于女皇陛下的无上荣耀与威严,您都不能,也绝不该,这般肆意羞辱这位承蒙神圣帝国光辉庇佑的尊贵女士!”

魁梧男子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铁血,与不容置疑的忠诚,瞬间压制了卡尔·彼得的嘶吼,强烈的气势让不少宾客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