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利刃的过去。(2/2)

战争的残酷从未远离,但“利刃”排凭借默契的配合和过硬的本领,伤亡一直控制得很少,日子虽紧张却也算安稳。直到那天,他们接到线报,在距离前线15公里处发现那个拐卖妇女儿童的据点,全员奉命潜入侦察。

当格列布和战友们按照线报指引,撬开据点后门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时,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血腥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瞬间呛得人几乎窒息。

借着夜视仪的绿光,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这哪里是什么拐卖据点,分明是一间地狱般的屠宰场。

墙壁上挂满了透明容器, 大小不一,里面浸泡着泛着惨白的人体器官,心脏、肝脏、肾脏……有的还在微微起伏,连着细小的血管和神经,像某种诡异的活体展览。容器下方的金属托盘里,凝结的血块已经发黑,偶尔有浑浊的液体顺着容器壁滴落,在地上积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洼,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咯吱”声。

屋子中央的铁架上, 挂着几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残肢断臂随意丢弃在角落,苍蝇在上面嗡嗡作响。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靠墙的位置——十几个生锈的铁笼像堆叠的货物一样挤在一起,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人。

女人的嘴被破布塞住,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和烟头烫伤的印记。有个年轻的母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孩子大概只有三四岁,眼神里没有任何孩童的天真,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看到有人闯入,他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往母亲怀里拼命缩,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一个笼子里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管被血浸透,她似乎已经疼到麻木,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这群畜生!”身后的战友米沙忍不住低骂一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愤怒,端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格列布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吐出来。父亲教导他要保护弱小的画面,和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在脑海里疯狂交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线报会如此紧急,为什么这里的守卫会如此严密——他们根本不是在拐卖,而是在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活体交易。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划破死寂,红色的警示灯在屋子里疯狂闪烁,将那些血腥的画面映照得更加狰狞。

“不好,中计了!”排长沃夫的声音瞬间变得凝重,“快撤!是陷阱!”

话音未落,密集的枪声已经从四面八方响起,子弹像雨点般打在他们身边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片尘土。沃夫当机立断,吼着让格列布带着记录据点罪证的运动相机突围:“你小子在反追捕训练里次次第一,只有你能把情报带出去!我们掩护你!”

“dont let them get away.” 雇佣兵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verstanden, herr oberst!” 沃夫用德语回应着,吸引着敌人的注意力。

枪声、爆炸声、战友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格列布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老班长为了给他争取时间,抱着一捆手雷冲向了敌人的火力点,随着一声巨响,他再也没有回来;平日里总爱跟他开玩笑的战友米沙,用身体挡住了射向他的子弹,倒在他怀里时,嘴里还念叨着“照顾好我妈”;排长沃夫用身体为他挡住子弹的瞬间,鲜血溅了他一脸,沃夫看着他,艰难地说:“活下去……”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笼子,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正望着他,眼神里有哀求,也有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这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灵魂。

格列布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他咬着牙,流着泪,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去世的那天,那种无助和绝望再次将他吞噬。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要带着战友们的希望活下去,要把情报带出去。他凭借本能穿梭在枪林弹雨中,身上不知被划了多少道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服,他却感觉不到疼痛。终于,他冲出了包围圈。

当接应的直升机灯光照在他身上时,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眼前一黑昏了过去。醒来后,他第一时间将运动相机交给了上级,里面的内容成为摧毁那个据点的关键证据。

可从那以后,格列布再也没笑过。那个曾经温柔爱笑的大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战士。他几乎再也不愿意脱下那个“面罩”代号的作战面罩,除了吃饭、睡觉和必要的训练,面罩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战友们的遗物发呆,手里紧紧攥着沃夫排长最后给他的那块军用手表,表已经停了,但他却舍不得放下。

索尼娅来看过他一次,看到他如今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她想抱抱他,格列布却下意识地躲开了。他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弄脏了母亲,也怕自己眼底的冰冷吓到她。索尼娅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给了他一个包裹,里面是他爱吃的红菜汤和几件干净的衣服,然后转身离开了,她知道,儿子心里的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但她不知道,这道伤口,或许永远也无法愈合了。

凭借在战场上展现出的惊人毅力和出色战绩,他被选中进入特种部队。这一次,他给自己选了个代号——“利刃”,以此祭奠那些为保护他而牺牲的战友。

从此,信号旗特种部队中多了一个代号“利刃”的狠角色。他出任务时永远冲在最前面,撤退时永远断后,刀光闪过必见血,弹无虚发似惊雷。战友们都说他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眼里只有任务目标,没有恐惧,更没有犹豫。

没人知道,每个深夜他都会把自己锁在单人帐篷里,借着微弱的月光一遍遍擦拭那块停摆的手表。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侦察排全体成员的合影,照片上的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被沃夫排长搂着肩膀,老班长正往他嘴里塞面包,米沙在后面做着鬼脸。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面罩下的嘴角都会不受控制地抽搐,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积成水珠,又重重砸在表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次行动间隙,他在临时据点的废墟里捡到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娃娃的一条胳膊已经断了,脸上的颜料被硝烟熏得发黑。他盯着娃娃看了很久,突然想起那个笼子里腿骨扭曲的小女孩,想起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任务中出现了迟疑——当一个雇佣兵举枪对准平民时,他本该直接扣动扳机,却因为那平民怀里抱着的孩子,慢了半秒,结果被流弹擦伤了肩胛骨。

伤口发炎时疼得钻心,他却拒绝军医的细致包扎,只用绷带草草缠了几圈。他觉得疼是好的,至少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到这世界的真实。可疼痛过后,是更深的空洞,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掏干净了,只剩下一副装着仇恨的躯壳。

索尼娅后来又寄过一次包裹,里面除了红菜汤,还有一件亚瑟夫生前穿的警服。她在信里说:“列布,妈妈知道你心里苦,但别让仇恨把你吞了。你爸爸当年保护别人,是因为他相信善良,不是为了让你变成只会杀人的机器。”

他把警服铺在行军床上,手指抚过肩章上磨损的痕迹,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父亲的体温。可当他闭上眼,浮现的却是据点里悬挂的器官容器,是笼子里绝望的眼神,是战友们倒下时溅在他脸上的血。善良?在这片被战火焚烧的土地上,善良早就成了被丢弃在垃圾桶里的婴儿,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把信烧了,灰烬被风吹散在夜色里。第二天出任务,他比以往更狠,一把军用匕首捅进敌人心脏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面罩下的脸,早已没了当年的温和,只剩下与这战场融为一体的冷硬。

只有一次,在摧毁一个与当年那个活体交易据点有关联的窝点时,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和他当年被亚瑟夫捡走时一般大。男孩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抱着一个同样破旧的布娃娃,像抱着唯一的希望。

那一刻,格列布举枪的手突然顿住了。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在男孩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当年垃圾桶旁那个冻得发紫的小婴儿。他想起亚瑟夫蹲下身时温柔的眼神,想起索尼娅泡奶粉时轻快的脚步,想起沃夫排长最后那句“活下去”。

“跟我走。”他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过这样温和的话而有些沙哑。

男孩怯怯地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面罩,又猛地缩了回去。

格列布慢慢摘下面罩,露出那张饱经风霜却依稀能看出当年轮廓的脸。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别怕,我带你出去。”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年轻的警察对垃圾桶里的婴儿说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给这个孩子一个温暖又踏实的童年。他只知道,这把染血的“利刃”,或许在某个瞬间,终于找回了一丝快要被遗忘的温度。而这份温度,注定会带着更多的沉重,陪他走下去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