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2/2)

他扶着椅背,缓缓站了起来。

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脚步也有些虚浮。但当他完全站直身体,面向村口那条蜿蜒而来、尘土渐起的土路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厚重的气势,悄然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那不是强大的力量威压,而是一种历经生死、看破绝望后沉淀下来的、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意志体现。

“都回屋里去。” 伍小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我的示意,不要出来。”

“大人,我们跟您一起…” 石虎急道。

“回去。” 伍小满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容置疑,“你们在,我反而要分心。”

石虎咬了咬牙,看着伍小满苍白却坚毅的侧脸,最终重重点头,和老药师一起,强令着村民们都退回了自家屋内,关紧了门窗。顷刻间,村口空地上,只剩下伍小满一人,以及那越来越近、如同闷雷般滚动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迎风猎猎的黑色大旗,旗面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一个狰狞的、仿佛某种异兽与刑具结合体的图案——圣殿执刑殿的标志!

旗帜之下,是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

这些骑兵,与之前阎川带来的黑甲兵截然不同!

他们身披统一的暗沉玄甲,甲胄厚重,关节处镶嵌着冰冷的金属倒刺,头盔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座下战马也披着简易的马甲,高大神骏,显然不是凡马。马蹄翻飞间,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骑士。他没有戴遮面头盔,露出一张如同刀削斧劈般硬朗、留着浓密虬髯、左眼下方有一道深深疤痕的中年面孔。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顾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气息深沉内敛,却又给人一种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压迫感。

在其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伍小满的“熟人”——正是昨天狼狈逃走的疤脸队长!此刻他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悸,但更多的是怨毒和一丝隐隐的得意,目光死死锁定在村口孤身而立的伍小满身上。

而在高大虬髯骑士的另一侧,则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面容枯槁、手持一根镶嵌着黑色晶石木杖的老者。老者眼睛半开半阖,仿佛没睡醒,但周身却隐隐萦绕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气息,偶尔开合的眼缝中,闪过一丝幽绿色的光芒。

五十名精锐玄甲骑兵,在村口外三十丈处齐齐勒马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马蹄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

虬髯骑士端坐马上,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一片死寂、破败的石村,最后,落在了村口空地上,那个衣衫虽然干净却依旧破损、脸色苍白、身姿却挺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伍小满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无力垂落的右臂和苍白的面容上多看了两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疤脸队长立刻策马上前半步,指着伍小满,声音因为激动和怨毒而有些尖利:

“旗主大人!就是他!就是此人!昨日残杀我圣殿执刑队十二名黑甲卫士!重伤属下!还对阎川使者出言不逊!阎川使者带人进入矿洞探查,至今未归,矿洞又发生如此惊天爆炸,定然与此人脱不了干系!请旗主大人将其拿下,严加拷问!”

被称为“旗主”的虬髯男人没有立刻回应疤脸队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伍小满,忽然开口,声音如同金铁摩擦,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石村伍小满?”

“是我。”伍小满平静回应。

“本座,圣殿执刑殿,第七旗旗主,严烈。” 虬髯男人报出名号,目光如电,“昨日我圣殿之人,是否为你所杀?阎川使者,现在何处?矿脉爆炸,是何缘由?”

三个问题,直指核心,气势逼人。

伍小满抬起眼眸,与严烈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对视,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

“严旗主。” 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昨日,确有圣殿之人来此,为首者自称阎川使者。他们不由分说,闯入村中,杀伤村民,强索矿洞,气焰嚣张。我身为暂居此地的旅人,路见不平,出手制止冲突。至于杀伤…刀剑无眼,自卫而已。”

“至于阎川使者,” 伍小满目光扫过疤脸队长,后者在他的目光下竟然下意识地避了避,“他执意要进入矿洞,说是探查什么‘异动’。我劝说过,矿洞近期确有古怪,黑气弥漫,有异响,恐有危险。他不听,带着几个亲信进去了,至今未出。然后…矿洞就爆炸了。我想,阎川使者他们…恐怕已遭不测。”

“至于矿脉爆炸缘由…” 伍小满摊了摊仅能动的左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后怕与茫然的“村民”表情,“我等山野小民,如何得知?只听得地动山摇,看见黑红光芒冲天,吓得魂飞魄散。许是…矿洞年久失修,地气爆发?又或者…阎川使者他们在下面,触动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一番话,不卑不亢,将责任推了个干净。自卫杀人,合情合理;阎川之死,归于矿洞危险和其自身鲁莽;矿脉爆炸,更是天灾或阎川等人引发,与石村无关。

“胡说八道!” 疤脸队长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伍小满怒吼,“分明是你用了什么邪法!你当时的力量…还有你那手臂…”

“我这条手臂,” 伍小满打断他,缓缓抬起自己那依旧裹着厚厚绷带、无力垂落的右臂,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正是昨日被这位队长大人的‘蚀血斩’所伤,还有心口这一掌…若非侥幸找到点草药吊命,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严旗主若不信,大可查验。”

他主动提起伤势,反而显得坦荡。

严烈的目光再次落在伍小满的右臂和苍白的脸上。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伍小满伤势极重,气息虚弱,绝非伪装。一个重伤至此的人,能引发矿脉爆炸?他心中疑虑。

“旗主大人,此子狡诈!切莫被其言语所骗!” 疤脸队长急道,“他昨日展现出的肉身力量极为古怪,不似寻常修士!定是修炼了什么邪魔外道!矿脉爆炸,定是他为毁灭证据所为!应当立刻拿下,搜魂拷问!”

听到“搜魂”二字,伍小满眼中寒芒一闪,但脸上表情不变。

严烈尚未说话,他身旁那个一直半闭着眼睛的暗红长袍老者,却忽然缓缓抬起了眼皮。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如同毒蛇般盯住了伍小满,尤其是他左手那枚暗红指环。

老者手中的黑色晶石木杖,微微顿地。

一股无形无质、却阴冷黏腻如同毒蛇般的奇异力量,悄无声息地朝着伍小满蔓延而来,似乎想要渗透探查。

伍小满心中警兆骤起!

这老者修习的力量,极其阴邪诡异,与灵气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诅咒或灵魂层面的窥探!

他本能地想要抗拒,但体内伤势严重,气血虚弱,仓促间竟难以有效抵挡那股阴冷力量的侵入!

就在那股阴冷力量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他左手那枚暗红指环,忽然微微一热!

指环内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橙红纹路,似乎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光芒。

紧接着,一股温暖、纯净、带着一丝古老“秩序”与“净化”意味的微弱气息,从指环中自然散发出来,如同一个无形的、薄到极点的屏障,笼罩在伍小满身体表面。

嗤~

那股阴冷黏腻的探查力量,触及这层微弱的温暖屏障时,竟如同冰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只有伍小满和那老者能感知到的“嗤”响,瞬间消融了一小部分!

老者幽绿色的眼眸猛地睁大,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抑制的贪婪!

“咦?” 他口中发出一声轻咦,死死盯住了伍小满的左手,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小子…你手上那东西…从何而来?”

严烈和疤脸队长也立刻察觉到了老者的异常,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伍小满的左手上。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充满了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觊觎!

伍小满心中暗叫不好。这指环吸收了源初之火余烬后,似乎自带某种“反邪祟”、“反窥探”的被动特性,但这特性此刻反而引起了这诡异老者的注意!

他缓缓放下左手,将其背到身后,面色依旧平静:“不过是一枚祖传的普通指环,纪念之物而已。这位前辈何故如此在意?”

“普通指环?” 老者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笑容,眼中绿光大盛,“能轻易消融老夫‘幽冥窥真术’一丝力量的‘普通指环’?小子,看来你身上的秘密,比这疤脸说的…还要多得多啊!”

他转向严烈,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严旗主!此子身上必有重宝!且与矿脉异动、甚至爆炸,绝对脱不了干系!老夫建议,立刻将其擒拿,所有物品收缴,带回殿中,由殿主或长老亲自审问!”

严烈闻言,眼中精光闪烁。他本就对伍小满的说辞将信将疑,此刻见这身份特殊、手段诡异的“客卿”都如此态度,心中顿时有了决断。

管他是不是真凶,先拿下再说!若真有宝物…那更是意外之喜!

他缓缓抬起右手,声音冷硬如铁:

“伍小满,你涉嫌杀害圣殿执刑人员,干扰圣殿公务,并与矿脉爆炸重大事件有关。现在,本座以圣殿执刑殿第七旗旗主之名,命你束手就擒,随我等回殿接受调查!”

“若敢反抗…” 他眼中杀机一闪,“格杀勿论!”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五十名玄甲骑兵齐齐拔出佩刀!冰冷的刀锋在暮色中闪烁着寒光!强大的肃杀之气如同实质的寒风,席卷整个村口!

疤脸队长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那暗红长袍老者,则拄着木杖,幽绿的目光如同毒蛇,牢牢锁定伍小满,尤其是他背后的左手。

面对五十名精锐骑兵,一名深不可测的旗主,一名诡异阴邪的客卿…

重伤未愈、战力十不存一的伍小满,缓缓抬起了头。

暮色如血,映照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

他背后,是死寂无声、门窗紧闭的石村。

前方,是刀剑出鞘、杀气腾腾的圣殿铁骑。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然后,他迎着严烈冰冷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若说…不呢?”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杀意的浪涛!

严烈眼中最后一丝耐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冥顽不灵!”

“拿下!”

他右手猛地挥下!

“杀——!”

五十名玄甲骑兵齐声暴喝,声震四野!马蹄雷动,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村口那孤零零的身影,碾压而来!

战斗,一触即发!

伍小满站在原地,看着迎面冲来的铁骑洪流,看着严烈冰冷的面孔,看着疤脸队长怨毒的眼神,看着那老者贪婪的幽绿目光…

他缓缓地,将背后的左手,重新拿到了身前。

暗红指环,在暮色中,仿佛有微光流转。

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如同扎根大地的古松。

独臂,迎向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