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里的谷声(2/2)
“陆鸿年不是藏粮,是在保护粮食。”小陆突然指着账本的附页,“这里贴着张日军的布告,说要征收全村的粮食充军,陆鸿年假作藏粮,其实是把粮食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那七个长工是自愿留下守粮的,石磨塌了是为了掩人耳目。”
油布包的最底层,有块青铜钥匙,匙柄的纹路与石磨暗格的锁孔完全吻合。打开磨芯,里面果然装满了赤糯,谷粒的缝隙里,塞着张陆鸿年的绝笔信:“我将精米藏于陆家祠堂的神龛下,若日军来搜,便启动石磨的机关,让粮食随井水下沉。七位兄弟,是我对不住你们,让你们成了守粮的魂。”
这时,枯井里传来“咕咚”声。顾砚之趴在井口往下看,月光下,井水不知何时涨了起来,水面上漂浮着无数赤糯,像一颗颗会发光的珍珠。井壁的砖缝里,嵌着七个小陶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半罐谷粒,罐底的泥垢里,混着极细的骨头渣——是那七个长工的骨灰。
“我是陆鸿年的孙子。”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突然出现在碾坊门口,手里捧着个木盒,“我爷爷当年没失踪,他用石磨的机关把粮食沉到井底,自己带着精米去了游击队,临终前让我务必在芒种这天来碾坊,说会有人来取粮。”
老人的木盒里,装着祠堂的钥匙和另一半棉纸,上面写着:“井开则粮浮,粮浮则济万民。”而祠堂神龛下的地窖里,果然堆着满满的糙米,麻袋上印着“救济粮”三个字,落款日期是1947年芒种。
石磨在月光下渐渐停止转动,磨眼里的谷粒不再涌出,只留下层薄薄的麸皮,像给石磨盖了层被子。顾砚之突然想起祖父失踪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石磨转得再快,也磨不掉藏粮人的良心,那些谷粒,都是记着恩的。”
三个月后,碾坊被改建成“农耕文化馆”。顾砚之在石磨的暗格里找到另一本日记,是祖父写的:“我守着石磨二十年,不是怕它吞人,是怕里面的谷魂冷了。陆鸿年是好人,那些粮食,早该还给挨饿的人。”日记的最后,夹着张祖父与陆鸿年的合影,两人坐在石磨上,笑得像芒种的阳光,灿烂得能晒透所有藏在阴影里的往事。
芒种的雾散了,石磨的齿痕里,还沾着几粒赤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顾砚之轻轻转动磨盘,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谷粒在说:“我们守到了,该回家了。”